常委会散了不到两个小时,消息在省委大院里传了个遍。
具体内容没人公开说,但“中组部副部长亲自来汉东宣读高育良兼任发改委副主任”这件事,已经成了各处室茶水间里绕不开的话题。
省委办公厅的打字员跟隔壁处室借订书机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那边三个人的茶杯就没再端起来过。
纪委办公楼,四楼。
田国富把办公室的门反锁上,拉开窗户透了口气,从抽屉里翻出一包中华,连抽三根。
第三根摁灭,他关上窗户,摸出那部老款诺基亚。
拨出去,响了四声。
“孙老,我是国富。”
“小田,怎么了?”
“汉东这边出了新情况,高育良拿到了中枢发改委副主任的兼任,中组部王副部长今天亲自来宣读的任命。”
电话那头没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传出来一句。
“国富,这个情况我前几天就听到风声了,没想到中枢动作这么快。”
田国富另一只手捏在了膝盖上。
“小田。你继续观察,该汇报的汇报。沙瑞金那边怎么反应的?”
“今天常委会上没翻脸,散会的时候带头鼓掌。”
“嗯。”孙老应了一声,“行了,有新动向再跟我说。”
电话断了。
田国富把诺基亚扣在桌面上,人往椅背上一摊。
京城那几家都看在眼里,没人拦。
高育良不倒台,他怎么上位?
……
省政府大楼,省长办公室。
刘长生挂掉中枢来的那通确认电话,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肩膀。
他拨通高育良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老高,中枢电话来了,副组长的事确认了。”
“老刘,辛苦,以后咱们配合着把事情做好。”
“应该的。不过老高,今天常委会上沙书记那个表情,你看见了吧。”
“看见了。”
“他不会善罢甘休。”
高育良缓了两秒才接话,“老刘,我们把事情做出成绩来,谁也说不出什么。”
刘长生点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老高,有些事你心里有数就行,我不多嘴了。下午我那边可能有客人。”
“客人?”
“我估摸着沙书记会来找我谈。”
高育良在那头轻轻笑了一声:“那你好接待。”
下午三点二十分,沙瑞金出现在省长办公室。
“沙书记,您来怎么不让秘书打个电话,我去楼下接您。”
沙瑞金摆手坐下。
“长生同志,不用那么客气。”
沙瑞金先开的口:“长生同志,新能源项目中枢这么重视,省政府这边压力不小吧?”
“有压力才有动力嘛。”刘长生笑着应,“中枢信任汉东,我们不能辜负。”
沙瑞金点头,手指绕着杯口的瓷沿转了一圈。
“长生同志,我今天来,主要想了解一下这个项目的来龙去脉。育良同志说是时间紧没来得及向省委汇报,你这边是什么情况?”
刘长生端起茶杯。
“沙书记,实话实说。高育良同志带着方案来找我的时候,我看了数据和论证,觉得对汉东有利,就支持了。这是工作层面的判断。”
沙瑞金的目光在刘长生脸上停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找你的?”
“大概三周前。”
“三周前。”沙瑞金把这个时间重复了一遍,“那时候我在京州,没去吕州。他找不到我?”
“这个……我不太清楚高书记那边具体是什么考虑。我只知道他拿方案来找我商量的时候说,想先把框架搭好再向省委汇报。”
沙瑞金追问:“长生同志,我听说你儿子在临省任职?”
刘长生端茶杯的手稳了一稳,没急着放下,也没急着喝。
沙书记消息灵通。
他笑了一下,犬子确实在临省组织部工作,副厅级。我这个当父亲的从不过问,也不方便过问。
沙瑞金没接话,等着。
刘长生主动往下说了:沙书记,年轻干部的成长,靠的是组织培养和个人努力。我儿子能走到哪一步,是他自己的造化。
他看着沙瑞金的眼睛,语气平和但落点很实。
我在汉东干了这些年,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一条……公事公办。
谁拿项目来找我,我看数据、看论证、看对汉东有没有好处。
高育良同志的方案我支持,是因为方案本身站得住脚。
沙瑞金喝了一口茶,轻轻点头。
“沙书记,我是省长,分管经济。高育良同志拿着一个对汉东Gdp有重大拉动作用的项目来找我,我不支持,那我这个省长是干什么的?”
他看着沙瑞金。
沙瑞金把手从杯沿上收回来,身子往前挪了半寸。
四十分钟后,沙瑞金从省政府大楼出来,走在通往停车场的走廊里,两只手背在身后,步子比来时慢了不少。
沙瑞金上了车,让秘书小白安排,准备去养老院拜访陈岩石。
车门关上,他在后座闭了一会儿眼。
这个局面,比预想的要难办。
……
下午四点半,省委副书记办公室。
高育良正在翻一份吕州送上来的产业基础报告,门被敲响了。
“进”
门推开,李达康站在门口。
没有秘书提前打招呼,直接来的。
高育良站起身:“达康书记?”
李达康走进来,随手把门带上。
“高书记,恭喜你。”
高育良笑着摆手:“达康同志客气了,坐。”
“高书记,我开门见山。”李达康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胳膊架在沙发扶手上,“新能源项目,京州有没有机会参与?”
高育良看了李达康一眼。
“达康同志,新能源项目覆盖全省,京州当然有份。”
“但具体落在哪个环节,要看调研数据和产业基础匹配度。你如果有想法,可以让京州那边准备一份详细的产业基础报告送到我这里来。”
李达康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叩了两下。
他把二郎腿放下来,换了个坐姿。
“好,我让人准备。”
高育良点头,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喝了口水。
“达康同志今天来得巧,我正好想找个时间跟你聊聊京州的规划。你那个光明峰项目,后续融资怎么样了?”
高育良问光明峰的融资,是在探他的底,还是在往他这边递梯子?
“还在谈。”
高育良“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李达康站起身,把面前那杯没动过的茶往前推了推表示谢意,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回过头。
“高书记,有些事我想跟你单独聊,改天约个时间。”
高育良坐在沙发上没起身,抬手虚让了一下:“随时欢迎。”
李达康点了下头,拉开门走了。
高育良靠在沙发里,捏着杯盖转了两圈。
李达康主动上门,这是头一回。
高育良不着急。
他站起来走回办公桌前,把吕州的产业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签了阅字,摞到待送件那一摞上面。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加密渠道的消息提示。
高育良拿起手机打开,祁同伟发来的。
“高启强传回消息:陈泰后天有一场与赵立冬秘书的饭局,地点待定,主题是林海路段地块资金安排。请指示。”
高育良盯着屏幕,拇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个字。
“悉。”
发送。
他把手机锁屏扣回桌面,拉开椅子坐下来,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在台历上后天的日期格子里画了个小圆点。
京海那边的网,该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