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三楼小会议室。
高育良在主位,右手边是刘长生,左手边坐着省发改委主任赵廷和几个厅局一把手。
各市分管副市长沿墙坐了两排,有人在翻面前的材料,有人盯着投影幕上那张表。
标题印着《新能源产业集群改革试点首期配套项目实施方案》。
高育良没用稿子,手指点在表格第三行。
首期二十个亿,定向投入产业配套基础设施,选址工作由试点小组直接负责。
他抬头扫了一圈:各市回去准备申报材料,港口条件、土地指标、电力冗余、科研对接,四个维度量化打分,十五天内交到省发改委统一评审。
笔尖划纸的声响连成了片。
赵廷把申报材料模板逐份发下去。
刘长生补了一句:省财政厅同步跟进,资金跟着项目走,不搞二次分配。
散会不到半小时,各市的电话就打爆了他的座机。
高育良一律四个字:看材料说话。
第二天,高育良带着发改委、工信厅的人上了商务车,开始实地调研。
第一站岩台。
市委书记张立新从高速出口陪同到产业园区,直接进车间。
高育良在车间里走了一圈,问他:岩台去年规上工业增加值增速多少?
八点七,全省第三。
张立新接话没犹豫,但后劲靠传统化工撑着,不换赛道,两三年以后就要掉下来。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转身上了车。
出了岩台,高育良在调研笔记上写了一行:底子薄,港口差,后期配套可分一块。
第二站林城,李达康的自留地。
林城市委书记方国平全程陪同,问什么答什么,多余的话一句不说。
高育良在重化工园区看了两个小时,记了一行:产能利用率76%,配套链齐全,后面用得上。
第七天,车队驶入吕州地界。
高速出口,吕州市委书记刘开河的车停在最前面,人已经站在路边等了。
高育良下车,刘开河快步迎上来握手:高书记,吕州盼着您来。
高育良拍了拍他手臂:开河,搞这么大排场。
目光扫过迎接队伍,没看见易学习。
刘开河主动解释:易市长上午在城东处理美食城拆迁的事,现场办公会脱不开身。
高育良摆手:工作要紧,不耽误。
刘开河坐上了高育良的车。
车过月牙湖时,刘开河指着湖东岸一片拉了警戒线的建筑群。
那就是美食城,新市长上任第一周就要拆。
高育良看着窗外那片建筑:动了?
还没。刘开河语气平缓。
易市长觉得环保不达标必须尽快拆,还湖于民,我跟他说可以拆,但三百多户商户安置得走完程序,不能今天拍板明天推土机进场。
刘开河又补了一句。
“不过商户那边情绪很大。上周三,市政府派去谈安置方案的工作组到现场,三个摊主就把桌子掀了,把工作组的人堵在门口骂了半个钟头。
前天更严重,一个做卤味的老板娘带着十几个人把政府派去的车围住不让走,轮胎放了气,110都出了警。”
“易市长知道吗?”
“知道。他说先不追究,但下次再闹就拘。我拦住了,跟他说强制手段一上,舆情就控不住。”
高育良点了下头:他要拆让他拿方案出来,常委会集体研究。
刘开河应了声:明白。
下午考察港口。
吕州港务集团总经理领着一行人站在码头上,吊机正在卸货,柴油发动机的轰鸣盖过了大半对话。
总经理扯着嗓门汇报。
高育良蹲在码头边看了一阵吊机作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如果新能源配套项目落地,港口扩容要多久?
基建八个月,设备安装三个月,满打满算一年。总经理答得快。
高育良转向刘开河:工业用地呢?
港区南侧六百亩熟地,三通一平完成,国土证齐全,随时挂牌。
随行的科技厅长补了一句:港区北边三公里就是汉大材料学院,有个拿过省科技一等奖的新能源实验室。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明天去看。
考察持续到傍晚,晚饭在市委招待所,四菜一汤。
高育良搁下筷子问刘开河:开河,跟易市长搭班子怎么样?
刘开河也放了筷子,想了想才开口:实在人,做事认真要求高,就是……有时候急了点。
“上周常委会上当面问我,是不是有人打招呼不让拆。”
你怎么回的?
我说没有人打招呼,我只是按程序办事。
高育良过了一会儿才说:开河,你把手头的事做好,其他的别多想。
刘开河应了声好。
次日看完汉大材料学院,高育良当场拍板将其定为技术研发对接单位。
吕州调研结束后,高育良的车队就返回京州。
车子驶入京州的时候天黑透了。
高育良没回家,让司机直接开去省委办公楼。
电梯到四楼,推开办公室门,灯亮着。
祁同伟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份文件,茶几上那杯茶已经凉透了,不知道等了多久。
老师。祁同伟站起来。
高育良把外套挂上衣架,走到桌后坐下:京海有情况?
祁同伟把文件递过去。
标题是《京海建工集团近三个月异常资金流水分析》。
高育良接过来,一页一页翻。
祁同伟指着第五页那张表:建工集团通过三家壳公司,近三个月向香港一个离岸账户转了七笔钱,总计一点六亿。”
高育良的手指顺着那行数字划下去:壳公司实控人指向谁?
第一层代持是陈泰司机和建工的财务总监,第二层还在查,但资金终端指向赵瑞龙在香江的账户。
祁同伟说,走的地下钱庄,表面挂着跨境贸易货款的名目,没有真实贸易背景。
高育良把文件合上,放在桌面。
专案组什么进度?
高启强拿到了保险柜型号和位置,收网方案在细化,异地警力调集计划已报批。
祁同伟语速放慢了一些,但陈泰最近警惕性很高。四天里约了高启强两次当面谈话,都在问他外面有没有什么风声。
高育良拔开笔帽在台历上划了一道短横:告诉高启强,加快节奏,不要冒险。
高育良把报告翻回第一页又扫了一遍。
同伟。京海这个案子你盯死,查清每一分钱的去向。证据链闭合了,该收网就收网。
祁同伟站直了身体:老师放心。
高育良看着他:你能不能上副省,就看京海这一仗。
祁同伟搭在沙发靠背上的那只手收了回来,点头:明白。
祁同伟走后,高育良把吕州的评分报告框架和京海的资金分析摞在一起,锁进了抽屉。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刘长生的号码。
老刘,调研结束了,吕州的数据我让发改委出书面报告,明天送你那边过目,下周开试点小组第二次会。
刘长生那头应了,老高,李达康找过我,问新能源项目京州能不能分一块。
这还真是咱们达康书记的风格。
另外,岩台的重化工配套不错,后面有些工程环节可以考虑放那边,你心里有个数。
刘长生那头笑了一声:行,我明白了。
高育良搁下电话,拧灭台灯,起身拿了外套。
高育良关灯前又折回来,把京海那份资金报告塞进公文包。
留给专案组的时间窗口,在一天天缩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