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回头冲坐在后排的秘书小贺打了个手势。
小贺起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摞装订好的材料，绕着会议桌分发到每位常委面前。
高育良等材料到了每个人手上，才开口。
“沙书记，这个事情我必须向常委会做个检讨。”
沙瑞金端着茶杯没动，视线落在高育良脸上。
高育良翻开面前的材料，手指点在时间轴那一页。
“我原本计划在省委常委会上先做个预汇报，请沙书记和各位同志审议。
但方案成稿的时候，恰好沙书记去了吕州调研。”
他抬头看向沙瑞金。
“吕州调研是省委的重点工作，我不敢贸然打扰，就先跟主管经济工作的刘省长做了汇报。
然后我尝试着进京去跑项目，想着等有了实质性进展再向沙书记报告。”
高育良两手一摊。
“没想到中枢对这个项目重视程度远超预期，我第二次进京汇报完方案细节，不到一周批复就下来了。
这个时间差确实造成了信息不对称，是我工作中的失误，向沙书记和各位同志做检讨。”
沙瑞金把茶杯搁回桌面，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你沙瑞金自己跑去了吕州，我联系不上你，只好自己先干了。
你要是不去吕州，我当然第一时间汇报。
锅甩得干净利落。
沙瑞金挂着笑开口。
“育良同志为汉东的经济发展争取到这么大一个项目，省委应该感谢你。”
“二十个亿的首期拨款，三年试点周期，这是中枢对汉东的信任，也是对育良同志个人能力的认可。”
他扫了一圈会议桌。
“这么大的项目落地汉东，省委全力支持，要人给人，要政策给政策，具体实施方案，请育良同志给大家介绍一下。”
字面上全是支持，但在座哪个听不出来。
高育良看了沙瑞金一眼，心里把这人的段位又往上提了半格。
“方案的核心思路是三个字，产学研。”
他讲得精炼，五个板块五分钟带完。
最后补了一句：“详细的实施细则，请各位同志会后翻阅材料第七页到第十四页，项目领导小组第一次全体会议，我建议放在下周召开，届时请沙书记莅临指导。”
沙瑞金没接这个话，转向刘长生。
刘长生放下手里的笔。
“这个项目我跟育良同志前期做过几轮论证，省政府层面的配套我表个态。”
“土地指标，税收减免，基础设施配套，省府层面全力保障，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财政厅和发改委下周拿出对接方案，不拖项目后腿。”
常务副省长江明轩紧跟着开口：“省府这边我具体协调落实，各厅局的对接窗口我来牵头打通。”
沙瑞金面上带笑，搁在桌下的左手把裤缝捏了一把。
刘长生的态度已经说明一切。
高育良和省政府绑在一起了，批复文件上连他沙瑞金的名字都没有。
功劳能分润一些，但不是他想要的那种分法。
李达康把钢笔盖拧上，没发言。
从大风厂到今天，高育良像换了个人。
他之前向沙瑞金交了投名状，现在看来，这个队站得是不是太早了。
省委宣传部长马振邦说了几句原则性的表态，无非是“全力配合”“做好宣传保障”之类的官话。
会议室的气氛松弛下来，沙瑞金正准备宣布进入下一项议题。
会议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去。
省委副秘书长快步走进来，绕过后排的椅子，直奔沙瑞金的主位，弯下腰把嘴巴凑到沙瑞金耳朵旁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沙书记，中枢组织部王副部长已经到楼下了。”
沙瑞金正在翻议题单的手停在纸面上。
中组部副部长。
不打招呼，直接空降汉东。
沙瑞金搁下手里的东西站了起来。
“各位同志，中枢组织部的领导来了，咱们会议暂停，先下楼迎接一下。”
会议桌两侧的常委们相互看了一眼，纷纷起身。
没人多问一句话。
中组部的人突然到地方上来，历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送人，要么拿人。
电梯下到一楼大厅。
一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站在大厅中央，深色西装，左胸别着一枚d徽，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沙瑞金迎上前伸出手：“王部长，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声，我好安排接待。”
王副部长握了握沙瑞金的手，笑着说：“临时任务，来得急了些，瑞金同志别见怪。”
众常委跟着沙瑞金将王副部长迎上楼，回到会议室。
王副部长走到会议桌正中央的位置站定。
“各位同志好。”
王副部长环视会场，先抬手压了压。
“打搅各位开会，接到上级命令，临时来汉东宣布一项人事任命。”
他拉开公文包的拉链，从里面取出一份红色封皮的文件。
会议室里没人动了，连翻材料的动静都收了。
王副部长打开文件，开口宣读。
“中组发〔2014〕第037号文件，经中枢批准。”
“任命高育良同志，兼任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副主任，分管汉东新能源产业集群改革试点相关工作。”
“以上任命，即日起生效。”
王副部长合上文件，看向高育良。
田国富手里那支笔从指缝间滑出去，碰到桌面弹了一下，他赶紧按住。
吴春林正在喝水，杯子悬在嘴边，水面在晃。
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高育良和刘长生对视了一眼，刘长生冲他微点头。
高育良从座位上站起来，面朝王副部长。
“感谢组织信任，我一定在省委统一领导下把工作落实。”
他转向沙瑞金，“请沙书记继续监督指导。”
沙瑞金从椅子上站起来，带头鼓掌。
他的掌声打得匀称，节奏稳当，一下不多一下不少，像是排练过的。
“恭喜育良同志，中枢的任命体现了对汉东工作的重视，也是对育良同志个人能力的肯定，省委坚决拥护中枢决定。”
掌声在会议室里响起来。
刘长生拍得用力，两只手合出声响。
其他常委也跟着鼓掌，都是官场上混了几十年的人，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落人口实。
李达康两只手跟着拍，脑子里只剩一件事在转。
兼任中枢发改委副主任。
汉东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中枢发改委副主任。
三顶帽子压在一个人头上，沙瑞金想动他，先得问中枢答不答应。
掌声停下。
王副部长跟沙瑞金握了手，又跟高育良握了手，简短寒暄几句后由沙瑞金亲自送出了会议室。
门关上，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阵。
沙瑞金坐回主位，翻开面前的议题单，视线落在纸面上。
谁都看得出来他没在看字。
他抬起头。
“今天的常委会到此结束，散会。”
没人磨蹭，常委们起身往外走。
李达康把笔别进西装内袋，拎起公文包出了门。
走廊里，他跟高育良的目光碰了一下，谁也没停步，各自往电梯口走去。
高育良走在前面，背影松弛，步子轻快。
李达康盯着那个背影走了几步，把视线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