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头,北风卷着雪沫子,刮在人脸上像刀子。
蔡瑁裹着厚重的狐裘,依旧觉得那股寒气顺着甲胄的缝隙往骨头里钻。
他的心情,比这天气还要阴沉。
城门外,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正缓缓靠近。
他们衣衫褴褛,形容枯槁,许多人身上还带着伤,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倒。
这不是敌军,而是“自己人”。
两天前,一艘挂着白旗的淮南小船靠近了护城河,船上的人高声喊话,说袁术念及两军交战,士卒无辜,特将狼嚎沟一战中俘虏的两千荆州兵,尽数送还。
消息传回城中,整个襄阳都炸了锅。
一旁的张允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袁术那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蔡瑁冷哼一声,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袁术没安好心。
可这阳谋,却让人难受得紧。
不收?
这两千人,都是荆州的子弟兵。
你把他们拒之门外,任其在城外冻饿而死,传出去,城里还守城的数万将士会怎么想?
人心一散,这襄阳还守得住吗?
收?
城里本就粮草吃紧,如今平白多出两千张只吃饭不打仗的嘴,还是打了败仗、士气全无的嘴。
这不是往一锅快要见底的粥里掺沙子吗?
更何况,谁能保证这两千人里,没有混进袁术的奸细?
“将军,你看,带头的好像是校尉李严。”
一个眼尖的亲兵指着下方。
蔡瑁眯起眼睛,果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李严在俘虏中颇有威望,此刻正被几个淮南兵“护送”着,走在最前面。
“去,把庞士元给我叫来。”
蔡瑁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他倒想听听,这个最近在自己面前越来越碍眼的凤雏,能说出什么花来。
不多时,庞统穿着一件单薄的儒衫,慢悠悠地走上城楼。
他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冷,只是看着城外的景象,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庞先生,你来了。”
蔡瑁的语气不咸不淡,“袁术送来的这份‘大礼’,你觉得,我们是收,还是不收?”
庞统拢了拢袖子,反问道:“蔡将军觉得,主公会如何决断?”
蔡瑁一窒。
他知道,以刘表的性子,必然会下令接收这些败兵。
刘表一生爱惜羽毛,视名声重于一切,“仁义”二字,是他挂在嘴边的招牌。
他绝不会做出将自家兵士拒之门外的举动,哪怕明知是圈套。
“主公仁德,自然是要收的。”
蔡瑁硬邦邦地回了一句,“但如何收,却是个问题。依我之见,当将其兵甲尽数卸下,打散编制,分开关押审查,以免后患。”
张允在一旁听了,连连点头。
庞统却笑了。
“蔡将军此法,是万全之策,却非上策。”
“哦?”
蔡瑁斜睨着他,“那依先生之见,何为上策?”
“上策,便是敲锣打鼓,大张旗鼓地收!”
庞统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不但要收,还要给他们换上新衣,送上热汤,请医者为他们疗伤。更要将此事传遍全军,晓谕全城!”
“什么?”
张允失声道,“庞士元,你疯了不成!我们哪来那么多粮食汤药?这不是资敌吗?”
庞统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张将军,这两千人,是我们的袍泽,不是敌人。袁术为何要放他们回来?无非是想用这两千张嘴,耗我们的粮,乱我们的心。我们若是以猜忌、提防之心待之,岂不正如了他的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蔡瑁和张允,继续说道:“反之,我们若厚待他们,会如何?其一,可彰显主公仁义,安定城中军民之心。其二,这两千袍泽,在鬼门关走过一遭,又蒙主公不弃,必会感恩戴德,誓死效忠。他日再上战场,必是以一当十的死士!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庞统走到城垛边,指着城外那支死气沉沉的淮南大军:“袁术的兵,会怎么想?他们会想,原来当荆州的俘虏,不仅不会被杀,还能被送回来,好吃好喝地供着。而他们自己呢?打了胜仗,却依旧要在冰天雪地里挨饿受冻。两相对比,军心岂能不乱?此消彼长,这才是釜底抽薪之计!”
一番话,掷地有声。
城楼上的风,似乎都小了些。
蔡瑁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不是听不出庞统这番话里的道理,可他就是不甘心。
他总觉得,这又是庞统在借机收买人心,抬高自己的声望。
“说得好听!”
蔡瑁冷笑道,“粮食从何而来?汤药又从何而来?难道要从天上掉下来不成?”
“粮食,可以从世家的粮仓里‘借’。”
庞统的回答,像一记重锤,砸在蔡瑁心上,“国难当头,襄阳城内各大世家,理应与主公同舟共济。蔡将军身为外戚,又是荆州大族之首,何不带头表率,开仓放粮,以解燃眉之急?”
“你!”蔡瑁气得手指发抖。
这哪里是让他带头,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蔡家要是带头捐了粮,其他世家敢不捐?
到时候,满城的世家,不得把他恨之入骨?
可庞统的话,偏偏又占着一个“大义”的名分,让他无法反驳。
“好,好一个庞士元!”
蔡瑁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就依你!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说罢,他拂袖而去,再也不看庞统一眼。
庞统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城外。
他知道,自己的这番话,已经彻底得罪了蔡瑁,得罪了荆州所有的世家。
但他不在乎。
贾诩啊贾诩,你这一手,真是又毒又辣。
你送回来的,哪里是两千俘虏,分明是两千把尖刀。
一刀插在荆州的粮仓上,一刀插在荆州的世家心里。
……
广陵,太守府。
周仓趴在床上,龇牙咧嘴地看着医师给他换药。
那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但每次换药,依旧疼得钻心。
袁术就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正一勺一勺地吹着气。
“主公,这点小事,让下人来就行了,哪能劳您大驾。”
周仓感动得眼泪汪汪,挣扎着想起来。
“给老子趴好!”
袁术眼睛一瞪,没好气地骂道,“再乱动,信不信老子把这碗药从你屁股里灌进去?”
说着,他舀起一勺,递到周仓嘴边:“张嘴。”
周仓咧着嘴,苦着脸,像喝毒药一样把那勺药咽了下去。
那苦味,直冲天灵盖,让他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袁术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乐了:“怎么,比砍人还难受?”
“主公,这玩意儿,比挨一刀还难受。”周仓实话实说。
看着这君臣和睦的一幕,在旁观望的纪灵心里热乎乎的。
他知道,自家主公虽然嘴上骂得凶,但心里,却是把他们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看得比什么都重。
就在这时,贾诩从门外走了进来。
“主公,许都那边,有消息了。”
袁术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放下手里的碗,示意纪灵和周仓噤声。
“说。”
“我们的信使,见到了郭嘉。”
贾诩的声音很平静,“郭嘉看完信,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信使带回了一坛酒。”
“一坛酒?”
袁术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
贾诩捻着短须,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那酒,是杜康酒。产自洛阳,是天子御赐之物。郭嘉送这坛酒,有三层意思。”
“其一,他告诉我们,信,他看懂了,也信了七分。其二,这酒代表朝廷,代表天子。他在提醒主公,曹司空才是朝廷正朔,他不会因为一封信,就公然与江东孙氏为敌,出兵相助。他要坐山观虎斗。”
“那第三呢?”袁术追问。
贾诩的笑容,变得有些玩味,“杜康酒,又名‘忘忧酒’。曹孟德有诗云,‘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郭嘉这是在告诉我们,主公您只管放手去做,去打江东。曹司空那边,会‘忘了’这件事,只当不知。他不会出兵帮你,但也绝不会出兵帮孙权。”
袁术一拍大腿,兴奋地站了起来,“这家伙,真是个鬼才!隔着千里,都能跟咱们打哑谜!”
他要的,就是曹操这个态度!
只要曹操不插手,他就有十足的把握,让孙权那小子,为这次刺杀,付出血的代价!
“文和,传令下去!”
袁术眼中杀机毕露,“让水军加紧操练!开春之后,老子要亲自带兵,渡江问罪!”
“主公,那襄阳……”纪灵忍不住问。
“襄阳那边,不用管。”
袁术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有庞士元在,够蔡瑁喝一壶的了。等刘表死了,荆州自乱。到时候,我们正好南北夹击,一举定乾坤!”
窗外,积雪消融,露出了点点新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