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都,司空府。
天气阴冷,但郭嘉的房间里,却温暖如春。
上好的银霜炭在兽首铜炉里烧得通红,没有一丝烟火气。
郭嘉斜倚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一张厚厚的貂皮毯子,脸色苍白得有些不正常,不住地咳嗽着。
曹操大步走了进来,随手将身上的大氅丢给侍从,自顾自地坐到郭嘉对面,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奉孝,你送去广陵的那坛杜康,是什么意思?”曹操开门见山,声音洪亮。
“刺杀是真,阴谋是假。”郭嘉的回答,言简意赅。
“哦?说来听听。”曹操来了兴趣。
郭嘉分析道,“孙策骤亡,江东未稳。此时,淮南的袁术异军突起,连败荆州,兵锋直指襄阳,大有席卷荆襄之势。孙权坐不住,是情理之中的事,便只能行此险招,意图一击毙命,让淮南陷入内乱,他好趁机取之。”
曹操点了点头,郭嘉的分析,与他的判断不谋而合。
“那阴谋是假,又怎么说?”
“信中说,孙权要联合刘表,北伐许都。”
郭嘉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这便是袁术的高明之处了。刘表如今病入膏肓,自身难保,哪有余力北伐?再袁术这么写,不是写给我们看的,是写给他自己看的。”
曹操眉头一挑,有些不解。
“主公,这叫‘出师有名’。”郭嘉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他将孙权塑造成一个意图联合刘表、颠覆朝廷的乱臣贼子。如此一来,他日后发兵攻打江东,便不是私怨,而是为朝廷清除叛逆,是‘义战’。”
“好一个袁公路!”
曹操听完,忍不住拍案叫绝,“几年不见,竟脱胎换骨,变得如此工于心计!”
“能想出此等连环计策的,普天之下,寥寥无几。”
郭嘉端起酒杯,遥遥向南一敬,“我猜,是那个贾文和。”
曹操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当初在宛城,他就是败在此人手上,折了长子曹昂、爱将典韦。
“此人,如一条毒蛇,盘踞在袁术身边,实在是我心腹大患。”曹操沉声道。
“主公不必过虑。”
郭嘉放下酒杯,笑道,“毒蛇虽毒,但也要看为谁所用。如今袁术这条猛虎,被贾诩这条毒蛇缠上,正好南下,去斗江东那头小霸王。我们,只需安坐许都,看他们龙争虎斗便可。”
“若袁术胜了,吞并江东,岂不成了第二个袁绍?”曹操还是有些顾虑。
郭嘉自信地笑了,“长江天险,水师之利,非一日之功可破。就算袁术侥幸得手,也必然是元气大伤。届时,主公已平定河北,挥师南下,收拾一个残破的淮南,岂不是易如反掌?”
曹操沉默了,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整个房间里,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郭嘉的话,句句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确实不想现在就和袁术、孙权开战。
他的重心,必须放在北方。
“那依你之见,我们该如何回复?”曹操问道。
“不回复,就是最好的回复。”
郭嘉笑道,“主公只需派人,申斥江东孙权,责问他为何无故兴兵,意图犯上作乱。当然,只是口头申斥,做给天下人看。如此一来,我们既站在了道义的制高点,又给了袁术一个信号:你的事,朝廷知道了,但我们暂时不会管。你自己看着办。”
“哈哈哈!”
曹操终于放声大笑起来,“知我者,奉孝也!就这么办!”
“传令下去,让满宠去一趟江东,当一回天使,好好‘慰问’一下孙权将军。”
曹操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另外,告诉我们在荆州和江东的探子,给我盯紧了。任何风吹草动,立刻上报。”
“喏!”门外侍立的许褚,瓮声应道。
曹操转过身,重新坐回郭嘉面前,给自己又满上了一杯酒。
“来,奉孝,陪我喝一杯。”
他举起酒杯,“就当是,提前预祝袁公路和孙仲谋,给我们演一出好戏。”
郭嘉笑着举杯,与他轻轻一碰。
曹操饮尽杯中酒,只觉得这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香醇。
……
几日后,江东,吴侯府。
孙权看着手中那份来自许都的朝廷诏书,年轻的脸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诏书上的言辞,冠冕堂皇,先是褒奖他继承兄长遗志,镇守江东有功。随后话锋一转,却以一种严厉的口吻,质问他为何“听信谗言,意图与荆州刘氏勾结,北伐许都,此乃大逆不道之举”,并勒令他“安分守己,不得再生事端”。
“岂有此理!”
孙权猛地将诏书拍在案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知道,自己派去广陵的刺客,失败了。
不仅失败了,还被袁术反将一军,恶人先告状,把一顶“谋逆”的大帽子,结结实实地扣在了他的头上!
“袁术……贾诩……好毒的计策!”孙权咬牙切齿。
他可以想象,现在全天下的人,都在如何议论他。
一个野心勃勃,意图趁着朝廷北伐未定,在背后捅刀子的江东之主。
他的名声,全毁了!
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曹操的态度。
这封诏书,看似是在申斥,实则是一种警告,一种疏远。
这意味着,他将要独自面对袁术那狂风暴雨般的报复。
“主公息怒。”
堂下,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儒雅的中年文士,躬身劝道。
正是江东股肱之臣,张昭。
“子布先生,你看,如今这局面,该如何是好?”
孙权强压下心中的怒火,看向张昭。
张昭沉吟片刻,说道:“主公,当务之急,是立刻上表朝廷,向曹司空谢罪。言明此事纯属误会,乃是袁术的污蔑之词。姿态一定要放低,措辞一定要诚恳。我们现在,绝不能与曹操交恶。”
“谢罪?”
孙权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他明明是受害者,却要去向一个旁观者谢罪,这是何等的屈辱!
“主公,大丈夫能屈能伸。”张
昭语重心长地劝道,“只要能稳住曹操,让他不倒向袁术一边,我们就有机会。袁术虽强,但他想渡过长江,也非易事。”
孙权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张昭说的是对的。
面对袁术和贾诩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对手,任何的冲动和愤怒,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复。
“好……就依先生之言。”
孙权重新睁开眼睛,那双碧绿色的眸子里,已经恢复了冷静,只是眼底深处,却多了一抹冰冷的杀意。
“袁术,这笔账,我孙仲谋记下了。今日之辱,他日,我必百倍奉还!”
他拿起笔,开始草拟那封屈辱的谢罪奏表。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他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