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诩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主公觉得,今日这些刺客,如何?”
袁术皱眉:“身手利落,悍不畏死。都是精锐中的精锐,而且,是死士。”
“不错。”
贾诩点了点头,“能培养出这等死士,且有胆量在广陵城中,对主公您下手的,放眼天下,屈指可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
“北边,曹操。南边,孙权。”
纪灵在一旁插话,瓮声瓮气地说道:“那还用问!肯定是曹贼!那家伙最是阴险狡诈,主公您挡了他南下的路,他自然是恨得牙痒痒!”
“非也。”贾诩摇了摇头。
“为何不是?”纪灵不服。
“时机不对。”
贾诩慢条斯理地分析道,“曹操刚刚平定冀州,根基未稳。袁绍虽死,但他的几个儿子还在,河北未定,他此刻最不希望的,就是南方生乱。主公您在,能替他牵制荆州刘表,甚至能帮他挡住江东的孙权。这不符合他的利益。”
贾诩顿了顿,目光转向那张巨大的地图,落在了江东的位置。
“反观孙权,就不同了。”
“孙策死后,孙权初掌江东,位子坐得并不稳。他急需一场大功,来震慑江东世家,稳固自己的地位。”
“之前,主公您势弱,他自然不放在眼里。可如今,我们兵锋正盛,两败荆州,兵围襄阳。主公您在天下人眼中的形象,已经从一个‘逆贼’,变成了一方‘霸主’。这对同样有志于荆襄的孙权来说,是最大的威胁。”
“他知道,论兵力,论底蕴,他暂时都不是我们的对手。所以,他选择了一条最直接,也最阴险的路。”
贾诩转过身,看着袁术,一字一顿地说道。
“杀了您。”
“只要您一死,淮南必然内乱。他便可打着为您报仇,或是为朝廷平叛的旗号,挥师北上。届时,他非但能轻易拿下淮南,还能将这脏水,泼到曹操身上,一石二鸟。”
一番话,鞭辟入里,听得众人心头发寒。
袁术捏着茶杯,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
“孙仲谋……好一个江东鼠辈!”
他想起了当年,孙策带着他给的几千兵马,渡江开创基业。
没想到,这才几年功夫,孙家的后人,就把刀子捅向了自己。
“主公息怒。”
贾诩劝道,“这也说明,在孙权眼里,您已经是他一统江东,图谋天下的最大障碍。他怕了。”
“怕?”
袁术冷笑一声,“老子要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怕!”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身上的杀气,几乎凝为实质。
“文和,你说,该怎么办?发兵打他?他缩在江东,隔着一条大江,不好打。”
“主公,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贾诩的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孙权想玩阴的,我们就陪他玩。他不是想让主公您死吗?我们就送他一份‘大礼’,让他知道,有些人,是他惹不起的。”
“什么大礼?”袁术来了兴趣。
贾诩凑到袁术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袁术的眼睛,越听越亮。最后,他忍不住拍着大腿,放声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好!好一个借刀杀人,釜底抽薪!文和,你这脑子,真是毒得流油!”
他笑罢,脸上的神情,又恢复了冰冷。
“就照你说的办!”
他大步走到案前,亲自研墨,提笔写了两封信。
一封,是写给襄阳城外的张勋。
信中,他没有提自己遇刺之事,只是下了一道军令:命张勋,即刻派人,将狼嚎沟一战中俘虏的两千荆州兵,全部释放,并派船护送,交还给襄阳城内的刘表。
另一封,则写得更为机密。
他用了暗语,写完后,用火漆封好,交给了身边最可靠的一名暗卫。
“你,亲自去一趟许都。把这封信,交给曹操府上的郭嘉。”
暗卫接过信,有些不解:“主公,为何是交给郭祭酒,而不是直接呈给曹司空?”
袁术看了贾诩一眼,贾诩微笑着解释道:“郭奉孝,是天下顶尖的聪明人。有些话,跟聪明人说,比跟君主说,要有用得多。他看了信,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做完这一切,袁术心中的那股邪火,才算是彻底压了下去。
他重新坐回周仓的床边,看着这个为自己豁出性命的汉子,眼神变得柔和了许多。
“周仓,你好好养伤。等你伤好了,老子给你升官!”
床上的周仓,闻言激动得想要起身谢恩,却被袁术一把按住。
“躺着!再敢乱动,老子把你腿打断!”
袁术嘴上骂着,手上的动作,却轻柔地为他掖了掖被角。
门外,风雪渐停。
一轮冬日的暖阳,穿透云层,照了进来。
袁术看着窗外那片被白雪覆盖的庭院,低声喃喃自语,像是在问贾诩,又像是在问自己。
“文和,你说,孙权那小子,收到我送的这份‘新年贺礼’,会是什么表情?”
贾诩捻着短须,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他会寝食难安。”
因为,袁术送去许都的那封密信里,详细地“叙述”了孙权是如何派遣刺客,意图刺杀袁术,并“揭露”了孙权下一步准备联合刘表,共同北伐许都的“惊天阴谋”。
信的最后,袁术还“善意”地提醒曹操,江东水师,已在柴桑集结,不日将犯江夏。
这封信,真假参半,虚实结合。
曹操或许不会全信信里的说辞。
毕竟袁术和孙权本就势同水火,打得不可开交,曹操乐得坐山观虎斗,眼下绝不可能出兵帮袁术去打江东。
但这封信的真正用意,本就不在于借兵。
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生根发芽。
有了孙权意图联合刘表北伐的这口黑锅,日后袁术大军压境,挥师渡江之时,孙权若是扛不住压力向朝廷求救,曹操必定会袖手旁观,绝不会拉他孙仲谋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