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野,县衙。
说是县衙,其实就是个破败的大院子,墙皮都脱落了,露出里面黄色的夯土。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土渣。
刘备坐在主位上,屁股底下垫着个草团。不垫不行,坐着硌得慌。
他看着堂下,关羽在一旁擦他的青龙偃月刀,张飞在另一边,拿一根手指头逗弄着房梁上垂下来的一根蛛丝,嘴里还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这就是他刘备目前的全部家当。两个兄弟,几百个跟着他从汝南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残兵,还有这座连耗子都嫌穷的县城。
“大哥,你说那刘表老儿,是不是把咱们给忘了?”
张飞玩腻了蜘蛛,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茶碗跳了三跳。
“咱们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快俩月了,连根毛都没见他送来。再这么下去,弟兄们过冬的衣服都得自己拿针缝了!”
关羽擦刀的手停了,睁开他那双丹凤眼,看了张飞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擦。
刘备苦笑。
他能说什么?
说刘表不是忘了,是巴不得他们自生自灭?
这话要是说出来,张飞当场就得提着丈八蛇矛杀回襄阳去。
就在这时,一个亲兵跑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
“主公,城外来了个自称是许都来的客商,说有要事求见。这是他托我转交给主公的。”
刘备接过木匣,入手微沉。
他看了关羽和张飞一眼,缓缓打开。
匣子里没有金银,只有三样东西。
一卷羊皮地图,上面用朱砂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什么。
一封火漆封口的信。
还有一把崭新的环首刀。
刀鞘是鲨鱼皮的,刀柄缠着金丝,一看就不是凡品。
张飞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一把抓过那把刀,“噌”地一声拔了出来。
一道寒光闪过,映得他满脸横肉都透着一股杀气。
“好刀!”
张飞用手指在刀刃上轻轻一弹,刀身发出一阵清越的龙吟。
他拿刀在桌角上轻轻一削,那坚硬的木头桌角,就像豆腐一样被切了下来,切口平滑如镜。
“这刀,比曹操那厮给咱们的还好!”张飞爱不释手。
刘备没理他,拆开了那封信。
信上的字迹很陌生,但内容却让他心头一跳。
信是袁术的谋士徐庶写的。
信里说,袁公路听闻玄德公在新野屯兵,深感玄德公匡扶汉室之志不灭,特派人送来薄礼。
匣中的地图,是樊城的布防图。
樊城守将乃曹仁麾下校尉,兵不过三千,且多为新募之兵,不堪一击。
若玄德公能拿下樊城,则可北拒曹操,向刘景升公证明自己的价值,一举两得。
为表诚意,特奉上新制环首刀百柄、铁甲五十副,已在城外十里坡的林中。
信的末尾,还附上了一句话:玄德公乃汉室宗亲,袁公路亦是四世三公。曹贼挟天子以令诸侯,天下汉臣,理应同仇敌忾。
刘备看完信,面沉如水,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烧成了灰烬。
“大哥,信上说的啥?”
张飞把刀插回刀鞘,凑了过来。
刘备没说话,将那卷樊城布防图摊开在桌上。
地图画得极为精细,连哪个位置是厕所,哪个位置是粮仓都标得一清二楚。
关羽也走了过来,看了一眼地图,又看了看刘备的脸色,沉声道:“大哥,这是袁术的离间之计。他想借我们的手,去捅曹操的马蜂窝,他好坐收渔利。”
“二哥说的对!”
张飞也反应过来了,“袁术那反贼,自己称帝,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咱们凭什么替他卖命?”
刘备指着地图上樊城的位置,缓缓开口:“翼德,你说,如果我们拿下樊城,会怎么样?”
张飞一愣:“拿下樊城?那当然是好事啊!樊城比这破新野强一百倍!城高池深,还有粮草。咱们就能挺直腰杆子了!”
“云长,你说呢?”
关羽捋了捋他那长长的胡须,沉吟片刻:“若能拿下樊城,我军便有了立足之地。北可威慑许都,南可屏障襄阳。刘表,便再也不敢小觑我等。”
刘备站起身,在堂下来回踱步。
他当然知道这是袁术的计策。
袁术这条毒蛇,是想把他当枪使。
可是,这杆枪,他刘备现在还就真的非当不可。
在新野待下去,就是等死。
刘表是指望不上了,蔡瑁更是恨不得他立刻暴毙。
手下几百个弟兄,跟着他出生入死,总不能让他们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袁术送来的,不是一百柄刀,五十副甲。
是鱼饵。
一个明晃晃的,散发着诱人香味的鱼饵。
刘备知道这鱼饵有毒,可他现在饿得快要死了。
“翼德。”刘备停下脚步。
“在!”
“带上五十个弟兄,去城外十里坡,把东西拉回来。动静小点,别惊动了城里的眼线。”
“好嘞!”张飞兴高采烈地去了。
堂上只剩下刘备和关羽。
“大哥……”关羽欲言又止。
刘备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轻声道:“云长,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我们现在,没得选。”
“龙游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我们现在就是那条困在浅滩的龙。想要重新入海,就得先掀起一点浪花来。”
关羽沉默了。
他知道,刘备说得对。
半个时辰后,张飞带着人,推着几辆板车回来了。
车上盖着厚厚的茅草。
掀开茅草,下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兵器和铠甲。
每一件都泛着冰冷的幽光。
张飞从车上搬下来一个酒坛,拔开泥封,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大哥,二哥,快来尝尝!袁术那厮送来的,说是广陵产的‘烧刀子’!”
张飞给自己倒了一碗,仰头灌下,辣得他直哈气,脸瞬间就红了。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刘备没有动。
他看着那些兵器铠甲,眼神复杂。
他知道,从他收下这些东西开始,他就等于默认了和袁术的这笔交易。
他刘备,汉室宗亲,一生以仁义立世。
如今,却要靠着一个僭号称帝的反贼施舍的兵器,去打另一块汉家的土地。
何其讽刺。
“传令下去。”刘备的声音有些沙哑,“全军整备,三日后,兵发樊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