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符最开始很轻。
像是被嗓子眼里的沙子绊住了。
带着点干涩的哑音。
她闭着眼睛。
眼皮微微颤抖,眼睫毛上还挂着干掉的汗渍。
旋律在嘴唇间打转。
慢慢地。
肺里的那股气顺了。
压在胸口的浊气被彻底吐了出去。
哼唱的调子逐渐放大。
干裂的嘴唇张开。
咬字清晰,变成了一首没有伴奏的清唱。
这是一首老歌。
没有配乐。
没有舞台上那些震耳欲聋的重低音音响。
更没有百万级的调音台去修饰音准。
就只有最纯粹的肉嗓。
声音从她有些沙哑的喉咙里飘出来。
撞在青砖墙上。
带着洗尽铅华后的空灵清澈。
在安静的院子里一圈一圈地回荡。
前院凉亭里。
红泥小炉烧得正旺。
炭火发出微弱的劈啪声。
许粟半躺在金丝楠木摇椅上。
摇椅底座在青石板上碾压,“嘎吱”作响。
他手里端着个粗陶茶杯。
听到后院飘来的歌声。
晃动的摇椅停了。
鞋底踩实了地面。
他偏过头。
视线越过堂屋的门槛,看向后院的方向。
端着杯子的手悬在半空。
热茶的白气在指间散开。
他没有起身。
只是安静地靠在椅背上。
静静地听着。
茶水慢慢放凉。
旁边。
洛轻语正低头看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
手指捏着纸页边缘。
歌声钻进耳朵。
她捏着纸张的手指一僵。
纸边把食指勒出一道白印。
她抬起头。
平时在车里听惯了车载音响里的无损音乐。
现在听这干巴巴的清唱。
她却没有觉得单薄。
反倒觉得后颈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
这声音里没有讨好观众的谄媚。
干净得像井里刚打上来的凉水。
直接浇在人心头的烦躁上。
洛轻语把文件放在石桌上。
不再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花坛边上。
唐雪手里举着一把尖头镊子。
正准备夹起一片烂掉的兰花叶子。
镊子尖悬在泥土上方半寸。
停住了。
她蹲在原地。
屏住了呼吸。
生怕自己弄出一点摩擦泥土的动静。
盖住了这难得的调子。
连膝盖发麻都忘了换个姿势。
后院。
苏小小还在唱。
双手撑在冰凉的青石阶上。
指甲缝里的黑泥干了,紧紧贴着皮肉。
她没有去管。
歌声到了高潮。
没有声嘶力竭的炫技。
声音拔高,穿透了院墙上的那排灰瓦。
带着一股子压抑太久终于释放的通透感。
这不仅是在唱歌。
这是在倒苦水。
把半个月来网暴带来的恐惧和抑郁。
顺着音符全倒进了土里。
唱到最后一句。
尾音拉得很长。
在微凉的山风里慢慢变弱。
最后彻底化进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中。
苏小小闭着嘴。
胸腔上下起伏。
干咽了一口唾沫。
嗓子有点疼,但心里那块堵了半个月的石头。
没了。
她睁开眼。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院子里的感应灯亮了。
暖黄色的光打在青石板上。
一阵脚步声从侧门那边传来。
拖鞋拍打地面的“啪嗒”声。
许粟走过来了。
灰色卫衣的袖口随意地卷着。
双手插在裤兜里。
他停在几步外。
目光落在苏小小那张沾满泥印子的脸上。
看了两秒。
下巴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
眼里透着几分满意。
“还行。”
许粟开口了。
声音打破了院子里的安静。
“比你之前在网上跳那些扭腰胯的舞强点。”
苏小小愣住了。
耳根子猛地一热。
她以为他根本不认识自己。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这几天他一直装作不认识。
只是因为根本不在乎她那点可笑的流量。
她咬着下嘴唇。
不知道该回什么。
双手在粗布裤子上局促地抓了两下。
抓出两道明显的泥痕。
许粟右手从卫衣兜里伸出来。
手里攥着个东西。
手腕一抖。
“拿去。”
一个拳头大小的东西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直直朝着苏小小的怀里砸过来。
她吓了一跳。
手忙脚乱地伸出双手去接。
“啪。”
东西砸在两手中间,有些沉。
她低头一看。
是个熟透的水蜜桃。
表皮红艳艳的。
上面还带着细细的绒毛。
一股浓郁的桃子甜香钻进鼻子里。
桃子底部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泥土。
“点歌费。”
许粟丢下三个字。
转身准备往回走。
鞋底在青石板上擦出一声轻响。
苏小小捧着那个桃子。
看着他宽阔的背影。
鼻头一酸。
在这个没人把她当明星供着的地方。
也没人把她当过街老鼠骂的院子里。
一个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水蜜桃。
比她在颁奖礼上拿过的所有奖杯都重。
她张开干裂的嘴唇。
刚想开口说句谢谢。
气氛极度融洽的这一秒。
“汪!”
一声狂躁的狗吠猛地炸响。
李二狗原本趴在人工湖边的太湖石底下打盹。
此刻突然像被踩了尾巴。
四条短腿在青石板上疯狂蹬踏。
狗爪子刮过石板,发出刺耳的抓挠声。
它像离弦的箭一样。
直接越过几个水洼。
泥水溅在旁边的兰花叶子上。
冲向后院那道高高的青砖围墙。
它一头扎进围墙边缘的黑暗角落里。
狗毛根根倒竖。
脖子前倾。
呲着锋利的白牙,牙龈全露了出来。
对着漆黑的墙角。
发出凄厉又凶狠的狂吠。
“汪!汪汪!”
狗嘴里喷出白色的唾沫星子。
这叫声透着极度的焦躁和攻击性。
完全不是平时那种讨要食物的哼唧。
连带着旁边的野竹林。
都被这几嗓子震得哗啦啦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