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小手忙脚乱地弯下腰。
双手去抓掉在青石板上的小铁锄头。
动作太急,指甲刮过石板,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木头把手有点粗糙。
上面还带着几块干结的黄泥巴。
她握紧锄把,站直了身子。
顺着许粟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后院的果树林边缘。
有一块长满杂草的荒地。
野苋菜和牛筋草挤在一起,草根死死扎在黑泥里。
“我不养闲人。”
许粟重新端起桌上的粗陶茶杯。
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想留在这吃饭,去把那块地翻了。”
“草要连根拔干净。”
他指了指偏房廊檐下的一个旧塑料盆。
盆沿搭着一套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裤。
“换上。别穿着你那件风衣在地里晃荡。”
苏小小没敢说话。
抱着那套粗布衣服走进了西厢房。
再出来时,风衣和名牌球鞋全换了。
粗布长袖有点大,她把袖子挽到了手肘处。
裤腿卷了三四圈,露出白净的脚踝。
脚上套着一双不合脚的旧胶鞋。
走起路来,鞋底在脚后跟上拍打出啪嗒的声响。
她走到那片荒地前。
泥土表面被太阳晒得有些发干结块。
她学着记忆里农民的样子。
双手握住铁锄头的木柄。
高高举过头顶,对准一块黄泥用力砸了下去。
“当。”
锄头刃磕在埋在土里的一块碎石子上。
震得她虎口发麻。
锄把险些脱手飞出去。
土块只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唐雪正蹲在不远处的一个花盆前。
手里拿着小镊子,清理兰花根部的枯叶。
听到动静,她转过头。
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浮土走过来。
“你这姿势不对,光用胳膊的死力气。”
唐雪指着苏小小的腰。
“腿稍微劈开点,腰往下沉。借着腰劲往下带。”
她从苏小小手里拿过铁锄头。
双腿微张,腰部发力。
锄头狠狠切进土里,往后用力一拉。
一大块带着杂草的黑泥被轻松翻了出来。
“看见没?”唐雪把锄头递回去。
“草得连根拔。那牛筋草根系深,断在土里明天接着长。”
“干不完,许老板真能让你饿肚子。”
说完,她转身又去对付那些娇贵的兰花。
苏小小咬着下嘴唇。
重新握住那把小铁锄。
太阳越来越毒,明晃晃地照在后院里。
她弯下腰,一锄一锄地开始松土。
泥巴渐渐溅在旧胶鞋上。
没过多久,粗布衣服的后背就湿透了。
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
流进眼睛里,杀得眼球生疼。
她拿带着黑泥的手背去擦脸。
脸上立刻多了一道灰黑色的泥印子。
原本苍白的皮肤被太阳晒得泛出不正常的红。
她蹲下身。
用手去拔那些翻出来的杂草。
草叶边缘长着细小的锯齿。
手指滑了一下。
“嘶。”
食指指腹被割开一道细小的血口子。
冒出一滴红色的血珠。
她把手指含进嘴里吸了一口。
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在舌尖散开。
没喊疼。
双手再次插进松软的泥土里。
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褐色的泥垢。
这双手,以前连瓶矿泉水都要助理帮着拧开。
指甲上永远做着最昂贵的法式美甲。
每天涂着几千块钱一瓶的进口护手霜。
现在,它们脏得像村里干了半辈子农活的村妇。
但苏小小没有停下来。
腰酸得像要断掉,每一次弯腰都带着肌肉拉扯的酸痛感。
汗水滴在干燥的土块上。
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这种单纯的、粗暴的体力消耗。
却带来了一种无法言喻的痛快。
过去这半年。
她活在没有窗户的练舞室和永远开着冷光的摄影棚里。
为了一个c位,要防着队友在背后的阴阳怪气。
要在老板面前装出乖巧听话的笑脸。
要在镜头前维持三百六十度没有死角的人设。
前阵子,网上铺天盖地的黑料砸下来。
营销号的造谣,水军的谩骂。
恶毒的私信像雪花一样塞满后台。
每一句都在教她怎么去死。
脑子里每天像塞满了一万只尖叫的乌鸦。
压得她喘不过气,成把成把地吞安眠药。
但此刻。
她蹲在这片泥地里。
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热搜,没有解约合同,没有粉丝的脱粉回踩。
只有眼前这棵拔不出来的顽固草根。
她双手揪住一丛野苋菜。
身子往后倾,咬着牙死命往上拔。
“噗。”
草根连着一大坨泥土被拔出地面。
她重心不稳,一屁股跌坐在松软的泥地里。
泥巴糊满了裤腿。
她没爬起来。
坐在地上看着手里那棵带着须根的杂草。
突然裂开干瘪的嘴唇,笑了。
笑得有些发傻。
一整个下午。
她就在这片菜地里和泥土死磕。
双手磨出了两个透明的水泡。
被锄头柄挤压破了,渗出黄水。
她只在压水井边喝了两口冷水,又接着干。
太阳慢慢西斜。
金红色的晚霞染透了天边。
后山的树冠在地上拉出长长的暗影。
气温降了下来,带着一丝山野特有的凉爽。
最后一块硬土被敲碎。
地里的杂草被堆在角落,像个小山包。
原本杂乱的荒地,变成了一片平整松软的菜畦。
苏小小扔掉手里的小铁锄头。
铁器砸在泥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直起腰。
眼前一阵发黑,双腿控制不住地打着摆子。
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菜地。
走到后院屋檐下的一截青石阶前。
双膝一软。
整个人像滩烂泥一样瘫坐在石阶上。
冰凉的石头触感隔着裤子传上来。
缓解了一点大腿肌肉的酸胀。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胸腔剧烈起伏。
双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
指甲里全是泥巴,手心磨得通红破皮。
傍晚的山风顺着围墙的豁口吹进来。
掠过院子外面那片野竹林。
竹叶互相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风吹在脸上,带走了皮肤表面蒸发的汗水。
带来一阵极致的清凉。
苏小小靠在背后的木柱子上。
仰着头,看着天上渐渐变暗的云霞。
胃里是空的,四肢是酸的。
但心跳却平稳得可怕。
那种被网暴压迫到窒息的抑郁感。
被这一身热汗和烂泥,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觉得自己就像这块被翻松的泥土。
透着气,活过来了。
心情大好。
她微张着干裂的嘴唇。
听着竹林里的风声。
喉咙里不自觉地溢出一丝声音。
没有歌词,没有伴奏。
她跟着风吹竹叶的节奏,闭上眼睛。
轻轻哼起了一段舒缓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