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就摆在壁炉旁的长桌上,蘑菇浓汤的香气混着雪松柴火的暖意漫在空气里,银质餐具泛着温润的光。
可往日里松弛的氛围,今天却莫名沉了几分。
西弗勒斯握着银勺,低头慢慢搅着碗里的浓汤,垂着眼帘不肯看对面的人。
走廊里的闹剧像根细刺,扎在心里不上不下——他倒不是气詹姆那群人,那群跳梁小丑从来不值得他费神。
他别扭的是,自己和莉莉吵架的事,竟以这样狼狈的方式撞进了里德尔眼里。
他不想让汤姆知道这些。
不想让他知道,自己会因为几句诋毁他的话,就控制不住情绪和人争执;更不想让他知道,那段早就该尘封的童年交情,还能牵动自己半分心绪。
在汤姆面前,他永远想摆出最妥帖、最锋利、最无坚不摧的样子,而不是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为了点口舌之争闹得人尽皆知。
可里德尔显然没打算让这事翻篇。
“下午和伊万斯小姐吵架了?”
他开口时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瓷杯的杯沿,目光落在西弗勒斯垂着的发顶上。
西弗勒斯手里的银勺猛地一顿,“当啷”一声碰在碗沿上,溅起一点浓汤。
他耳尖瞬间泛起热意,抬头瞪了过去,语气带着点恼羞成怒的硬邦邦:“你怎么知道?”
话出口又觉得太冲,像被戳中了心事的炸毛猫。
他抿了抿唇,别开脸,硬邦邦地补了句:“没什么好说的,道不同不相为谋而已。”
他不想细说,更不想承认自己是为了维护汤姆,才和莉莉吵到决裂。
这话太肉麻,太不像他会说的话,像把最软的内里翻出来晾着,羞耻得很。
里德尔没再追问。
他只是看着少年紧绷的侧脸,看着他故作冷淡却泛红的耳尖,沉默了下来。
碗里的浓汤还冒着热气,他却没了动勺子的心思。
控制不住的,前世的画面又翻涌上来——
尖叫棚屋里的鲜血,西弗勒斯临死前盯着哈利眼睛的模样,那句藏了半辈子的“Always”……
那些本该尘封在死亡里的记忆,因为一个莉莉·伊万斯,又变得清晰起来。
他知道自己不该迁怒。
这一世的西弗勒斯九岁就被他带在身边,和莉莉的交集浅得只剩同窗之谊,远没有上一世那样深的执念。
可胸腔里那股闷堵的戾气,还是像藤蔓似的缠了上来,缠得他心口发紧。
他太清楚那种“为了别人不顾一切”的眼神了。
上一世他见了太多,鄙夷了太久,可放在西弗勒斯身上,他只觉得刺眼。
这份沉默没藏好。
往日里里德尔的情绪永远裹在温文尔雅的外壳里,哪怕再生气,语气也能平淡得像聊天气。
可今天,许是前世的记忆太沉,许是少年的沉默戳中了他的敏感,他没把那点沉郁收干净。
周身的气压悄悄低了下去,连壁炉的火光都好像冷了几分。
西弗勒斯最先察觉到不对。
他本来还在别扭,可等了半天没听见里德尔说话,抬眼瞥过去,就看见对方皱着眉,黑沉沉的眼眸望着壁炉里的火焰,神色是他从未见过的沉郁。
不像生气,更像一种压在深处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西弗勒斯的心猛地一沉。
他生气了?
是因为自己和格兰芬多的人打架,给他惹了麻烦?还是因为莉莉的事,觉得他不够沉稳?
无数个念头窜上来,搅得他心慌。
汤姆从来没对他冷过脸,哪怕他熬坏了珍贵的药材,哪怕他搞砸了魔药配方,哪怕他年轻气盛闯了祸,汤姆也只是耐心指正,从没像现在这样,周身裹着化不开的沉郁。
都怪那群该死的蠢狮子。
西弗勒斯捏紧了手指,指节泛出青白。
他最不想看见的,就是汤姆因为无关紧要的人不开心。
沉默又蔓延了几秒,西弗勒斯终于绷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发紧,打破了满室的沉寂:“也……也没什么大事。”
里德尔抬眼看他,眸色深了些,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西弗勒斯更不自在了。
他避开对方的目光,低头盯着碗里的浓汤,睫毛飞快地颤着,磕磕绊绊地开口:“就是她撞见两个高年级的议论黑魔法,跑过来质问我。她说……说你是坏人,说食死徒都是刽子手,让我离你们远点。”
他说得又快又急,像怕说慢了就没勇气说出口。
耳尖的红意慢慢蔓延,顺着下颌爬到脖颈,连露在领口外的皮肤都泛着淡粉。
“我跟她吵了几句。”他声音低了点,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执拗,“她什么都不懂,就凭着几张旧报纸乱讲。我跟她说你早就改了,说你救了很多人,她不信。”
说到这里,他猛地停住,抿紧了唇。
太羞耻了。
像把自己的底牌亮出来给人看。
他不习惯袒露心声,更不习惯直白地告诉对方——我因为别人骂你,和人吵架了。
这种话软得不像他,像卸下了所有尖刺,露出底下温热的内里。
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布的边角,指尖都泛了白,全程没敢抬头看里德尔的眼睛。
里德尔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看着他紧张又别扭的样子,胸腔里那股沉郁的戾气,竟像被温水泡过似的,一点点散了。
原来是这样。
不是为了旧交情争执,不是舍不得那个从小认识的姑娘。
是为了他。
少年笨拙地维护着他,哪怕吵到决裂,也不肯让别人诋毁他半句。
里德尔的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拿起茶壶,给西弗勒斯面前空了的茶杯添满温热的红茶,茶汤顺着杯壁滑下去,漾开浅浅的涟漪。
“世界观不同,强求不来。”他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她活在邓布利多给的世界里,看不见泥沼里的人,很正常。没必要为这个气到自己。”
“我不是气这个。”
西弗勒斯猛地抬头,眼里还带着点没散的执拗,脸颊泛着薄红。
他对上里德尔的目光,又飞快地移开,声音却清晰得很:“她不该那么说你。”
“小时候在蜘蛛尾巷,她是第一个跟我说话的人。可那又怎么样?”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刻进骨子里的笃定。
“是你把我从那个地方带出来的。是你给我书房,给我魔药室,教我魔咒,教我所有我想学的东西。没有你,我现在还在那个破房子里,被打,被麻瓜小孩欺负,什么都不是。”
“你给了我所有的一切。”
他说着,又低下头去,手指抠着自己的袍角,一下一下,是紧张到极致的小动作。
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都重:“所以……就算所有人都质疑你,所有人都跟你作对,我也会永远站在你这边。”
“我现在实力还弱,帮不上你太多。但我会变强的。魔药、魔咒,我都会学好。总有一天,我能帮你扛更多的事。”
话说完,屋子里静了下来。
只有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来,又轻轻落回灰烬里。
西弗勒斯心跳得飞快,咚咚的,像要撞破胸腔。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里德尔的反应,只觉得脸颊发烫,连耳朵都烧得厉害。
他从来没说过这么直白的话,像把心掏出来摊开在对方面前,羞耻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他想说。
他想让汤姆知道,他不是只会躲在他身后的附属品。
他是他的追随者,是他最锋利的刀,也是最稳的盾。
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走。
里德尔坐在对面,彻底怔住了。
他看着少年低垂的发顶,看着他泛红的脖颈,听着那句轻却坚定的“永远站在你这边”,忽然感觉心脏猛地一跳。
不是魂器躁动的震颤,不是魔力翻涌的激荡,是很轻、很沉的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撞在了心尖上,闷闷的,又带着发烫的温度。
心跳声越来越响,咚咚,咚咚,震得他耳膜发嗡,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他活了两辈子,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他见过无数人跪在他脚下宣誓效忠,听过无数句“永远追随您”,可没有一句,像此刻西弗勒斯的话这样,直直砸进他心底最软的地方。
这不是下属对领主的效忠。
是……什么呢?
他想不明白,也没时间想明白。
身体比理智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站起身,带得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划出轻响。
西弗勒斯被吓了一跳,茫然地抬起头。
撞进视线里的,是少年整张泛红的脸——耳尖红着,脸颊红着,连眼尾都泛着淡淡的粉,黑眼睛里蒙着点无措,像受惊的幼兽,却还是执拗地望着他。
里德尔的心又是一缩。
他大步走过去,停在西弗勒斯身前。
在少年错愕的目光里,他俯下身,伸出手臂,狠狠将人抱进了怀里。
动作快得像本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抱他。
是安抚?是确认?还是为了压住那阵疯狂的心跳?
都不重要了。
怀里的身体先是猛地一僵,像块冻住的石头。
少年的呼吸都顿住了,温热的气息打在他颈侧,带着点红茶的甜香。
里德尔收紧了手臂,把人抱得更紧了点。
下巴轻轻抵在少年的发顶上,墨黑色的头发蹭着他的下颌,软得不可思议。
“西弗。”
他开口,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很低,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
“我很高兴。”
很高兴你是这么想的。
很高兴这一世,你站在我身边。
很高兴……你是我的。
怀里的人僵了很久,才慢慢放松下来。
西弗勒斯愣愣的,鼻尖全是汤姆身上雪松与墨水的冷香,胸膛贴着他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
这是他们第一次这么近的拥抱,不是训练时的短暂接触,不是受伤时的搀扶,是完完全全的、带着温度的相拥。
他心里的慌乱、羞耻、不安,竟都慢慢平息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暖意,顺着血管流遍四肢百骸。
他抬起手,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环住了里德尔的腰,把脸埋进了对方的颈窝。
布料蹭着脸颊,带着干净的皂角香。
“嗯。”
他闷声应了一下,声音很轻,却带着全然的信赖与顺从。
壁炉的火光跳得正旺,暖融融的光裹着相拥的两个人,把影子投在墙上,叠成紧紧的一团。
里德尔闭上眼,感受着怀里真实的温度,心里忽然就有了答案。
管它是什么感情。
亲情也好,羁绊也罢,或者是他不懂的别的什么。
都无所谓。
他只要知道,这个人会永远站在他身边,会永远属于他。
就够了。
他收紧手臂,在少年发顶极轻地蹭了一下,声音低得像耳语,却带着跨越生死的郑重: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不论生死。”
西弗勒斯埋在他颈窝,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柴火噼啪,浓汤渐凉。
可这一室的暖意,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滚烫。
有些东西,在这个深秋的夜晚,悄悄变了质。
从主仆?从师徒?从一场始于好奇的实验,慢慢走向了更沉、更重、更密不可分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