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莱克托拽着艾伯特的手腕，脚步生风地穿过厂房长廊，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的脆响，风风火火的样子，跟刚才抢人时的急切一模一样。
艾伯特被她拽得踉踉跄跄，刚从被抢的宕机状态里缓过神，心里的忐忑又冒了上来。他偷偷抬眼瞄了瞄阿莱克托的侧脸，女人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眉峰拧着，依旧是那副凶巴巴的样子，可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像个马上要交不出作业的学生。
传闻里，这位卡罗家的小姐，最擅长用钻心咒折磨麻种巫师，最喜欢看猎物在痛苦里抽搐哀嚎。可现在，她拽着他这个麻种巫师的手腕，力道虽然不小，却始终收着劲，没弄疼他半分，甚至还刻意放慢了脚步，怕他跟不上摔了。
艾伯特的心里，又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诞感，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放松。
“到了。”阿莱克托停下脚步，一把推开面前厚重的防火门，声音依旧尖利，只是带着点掩不住的疲惫，“你自己看吧，我这里就是个烂摊子。”
艾伯特顺着她推开的门往里看，只一眼，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倒吸一口凉气，连呼吸都忘了。
他脑补过无数种车间的样子，干净规整的，阴森杂乱的，甚至是摆满了黑魔法材料的，可唯独没想过，会是眼前这幅鸡飞狗跳的模样。
偌大的原料车间，被划分成了十几个操作区，分拣区、清洗区、毒素剥离区、烘干区、储存区，牌子挂得清清楚楚，可实际操作起来，却乱成了一锅粥。
分拣区的长桌上，附子、狼毒乌头、瞌睡豆、曼德拉草幼苗混在一起，几个年轻的巫师手忙脚乱地分拣着，时不时就把带毒的乌头叶片和无毒的附子根须混在了一起，旁边的竹筐里，已经堆了小半筐分拣错误、被药性污染只能报废的药材。
清洗区的水池边，两个小伙子正拿着魔力喷头冲药材，结果魔力控制不稳，水流猛地炸开，溅了满身的药汁，绿色的汁液顺着巫师袍往下淌，两人手忙脚乱地去擦，又撞翻了旁边装着曼德拉草幼苗的箱子，十几株幼苗滚了一地，有几株直接被踩伤了根茎，蔫蔫地耷拉着叶子，发出细细的、带着魔力的哭腔，听得人耳膜发紧。
最里面的毒素剥离区，更是重灾区。
十几个坩埚排成一排，底下的魔法火焰忽高忽低，坩埚里的狼毒乌头在药水里翻滚，几个巫师举着魔杖，额头全是冷汗，手抖得跟筛糠一样，魔力输出忽大忽小。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最边上的一口坩埚直接炸了，深紫色的药汁溅了满墙，里面的药材彻底报废，操作的小姑娘吓得脸都白了，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站在原地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出声。
整个车间里，到处都是散落的药材，打翻的坩埚，报废的原料，还有工人们战战兢兢的、手足无措的身影。
空气中弥漫着药材被熬焦的苦味，还有狼毒乌头毒素泄露出来的、淡淡的麻涩味，机器的嗡鸣声、坩埚的炸裂声、幼苗的哭腔、工人压抑的抽噎声混在一起，乱得像个被巨怪踩过的集市。
艾伯特看着眼前的景象，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疼得他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他是在麻瓜父母的药店里长大的，从小就跟着父母认药材、学炮制，进了霍格沃茨之后，更是一头扎进了魔药的世界里。
在他眼里，每一株魔药药材都是有生命的，从播种、采摘、分拣到处理，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容不得半分马虎。
可眼前这些，都是他在霍格沃茨读书时，想碰都要提前申请、小心翼翼对待的珍贵药材，就这么被随随便便地浪费、糟蹋、报废，堆在角落里等着被扔掉。
光是他扫一眼看到的报废药材，就够他在霍格沃茨的魔药课上用整整一个学期了。
“心疼了？”阿莱克托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浓浓的自嘲，她反手关上了车间的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刚才还凶巴巴的女人，此刻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肩膀都垮了下来，“我天天看着，心都在滴血。可没办法，教不会，怎么教都教不会。”
艾伯特回过神，转头看向她，才发现这位传闻里残暴的女食死徒，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眼下的青黑重得吓人，显然是很久没睡过好觉了。
她撸起的袖子上，还沾着不少药汁的污渍，指甲缝里也嵌着草药的绿渍，哪里有半分黑魔王心腹、纯血女魔头的样子，活脱脱一个被工作逼到崩溃的生产主管。
她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一把抓过桌上的水壶，灌了一大口水，抹了把脸，就对着艾伯特大吐苦水，尖利的嗓音里满是委屈和焦虑：
“你也看到了，我们这个车间，是整个基地的源头。原料处理不好，阿米库斯那边熬药线根本没法开工，圣芒戈的订单、麻瓜医药市场的订单，全都会耽误。”
“普林斯家主定下的规矩，这批改良的治疗药剂，要优先供应给巫师界的哑炮和底层混血巫师，价格压到成本价，就是为了让他们能看得起病、用得起药。黑魔王也说了，这个魔药产业，是给所有被纯血圈子排挤的巫师一条活路，不是让我们拿来糟蹋钱的。”
她说到这里，狠狠拍了一下桌子，眼眶都红了，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挫败：“可你看看！就这么点基础的原料处理，他们都做不好！一天下来，光报废的药材就值上百加隆！庄园投了这么多钱，黑魔王和普林斯家主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我们兄妹俩，我天天盯着，觉都不敢睡，结果就做成这个鬼样子！干花钱，没成果，我都没脸去见普林斯家主！”
艾伯特站在原地，静静地听着她说，心里翻江倒海，说不出的触动。
他曾经以为，食死徒都是一群视金钱如粪土、视人命如草芥的疯子，眼里只有纯血荣耀和黑魔法权力。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阿莱克托·卡罗，这个传闻里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会因为浪费了药材、没完成任务而焦虑崩溃，会因为怕辜负黑魔王和普林斯家主“给底层巫师一条活路”的心血，而急得红了眼眶。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在霍格沃茨读书的时候，为了熬好一锅药剂，在魔药教室里熬了整整三天三夜，炸了五口坩埚，被斯拉格霍恩教授骂了无数次，却依旧不肯放弃的样子。
原来无论是谁，在面对自己在意的事情时，都会有这样的焦虑和执着，哪怕是传闻里的黑巫师，也不例外。
心里的那点忐忑和恐惧，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一种想要把这摊烂摊子收拾好的、属于魔药天才的本能。
艾伯特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手心，抬起头看向阿莱克托，声音还有点微不可察的紧张，却无比清晰：“阿莱克托女士，我……我有个想法，不知道行不行。”
阿莱克托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往前凑了凑：“你说！什么想法？只要能把这摊子事解决了，你说什么都算！”
“我想请您把车间里所有的工人，都召集到这边来。”艾伯特定了定神，语气渐渐稳了下来，专业领域的底气一点点涌了上来，“他们现在的问题，不是学不会，是基础没打牢，很多最基本的药材辨识、魔力控制、处理手法，从一开始就错了。而且……”
他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声补充道：“您和阿米库斯先生教学的时候，语气……有点太凶了，他们光顾着害怕了，根本没听进去您说的要点，越怕越错，越错越慌，形成恶性循环了。”
他说完，心瞬间提了起来，生怕自己这句话戳到了阿莱克托的痛处，惹得她发火。
毕竟这可是卡罗家的小姐，传闻里别人稍微说错一句话，就会被她用恶咒折磨的主儿。
可预想中的暴怒没有来。
阿莱克托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丝懊恼，还有点不易察觉的窘迫。她挠了挠头，啧了一声：
“我就说阿米库斯那个蠢货说的不对！他说就得凶一点，他们才能长记性！合着搞了半天，是我们俩把人吓傻了？”
她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风风火火地就往车间中间走，抓起墙上挂着的铜哨子，狠狠吹了一声。
尖锐的哨声瞬间盖过了车间里所有的嘈杂声，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阿莱克托，一个个瞬间绷紧了身体，头下意识地低了下去，肩膀缩着，又变回了那副战战兢兢的样子，显然是被骂怕了。
“所有人！都到这边集合！快！”阿莱克托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依旧是那副凶巴巴的语气，可眼底却没了之前的戾气，
“给你们找了个新老师！霍格沃茨魔药课七年全o的天才！从今天开始，由艾伯特先生教你们原料处理的基础！都给我认真听！认真学！谁要是再敢敷衍了事，我饶不了他！”
工人们听到“七年全o”几个字，都惊讶地抬起了头，看向站在阿莱克托身边的艾伯特，眼里满是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们大多是和艾伯特一样的麻种、混血巫师，在霍格沃茨读书的时候，因为血统被歧视，魔药课上连提问都不敢，基础本就不扎实，来了这里之后，又被卡罗兄妹凶巴巴的教学方式吓得够呛，越学越错，越错越没信心，早就陷入了死循环。
现在来了个和他们出身一样、却有着顶尖魔药天赋的老师，他们心里，自然生出了一丝希望。
十几号工人很快就排着队站好了，一个个抬着头，看着艾伯特，眼里有紧张，有好奇，还有点害怕。
艾伯特站在所有人面前，看着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自己身上，心脏还是不争气地跳快了几分，手心微微冒汗。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站在这么多人面前，当别人的老师。
可当他的目光扫过旁边操作台上的药材，扫过那些报废的原料，脑子里瞬间就被魔药相关的知识填满了，那点紧张和局促，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长桌前，拿起一株狼毒乌头，抬眼看向众人，语气温和，语速不快，字字清晰，没有半分指责，也没有半分居高临下：
“大家好，我叫艾伯特·特纳。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会和大家一起，重新学习魔药原料处理的基础内容。有哪里听不懂，学不会，都可以随时问我，不用害怕，也不用紧张。”
他顿了顿，举起手里的狼毒乌头，笑着补充道：“大家不用把魔药原料处理想得太难，它就像麻瓜世界里的炒菜，先认清楚食材，再掌握好火候，一步一步来，就不会出错。就算错了也没关系，我们找到问题，改过来就好，没人会因为你们犯错骂你们，更不会罚你们。”
这句话一出，站在队伍里的工人们，瞬间都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都垮了下来，眼里的恐惧消散了大半。
他们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听惯了卡罗兄妹的怒骂和呵斥，还是第一次有人用这么温和的语气，跟他们说“错了没关系”。
艾伯特看着众人放松下来的样子，心里也松了口气，开始认认真真地讲解起来。
他没有一上来就讲复杂的毒素剥离，而是从最基础的药材辨识开始，拿起一株附子，一株狼毒乌头，放在一起，一点点给他们讲两者的区别，叶片的纹路、根茎的形状、药性的差异，甚至连采摘的最佳时间、储存的注意事项，都讲得清清楚楚。
他的声音很温和，没有半点不耐烦，遇到大家听不懂的地方，就停下来，反复讲两遍，还会把药材递到大家面前，让他们亲手摸一摸，看一看，亲自感受两者的不同。
讲完了基础辨识，他又亲自上手示范，怎么分拣药材，怎么清洗，怎么控制魔力剥离毒素。
他的动作轻柔又精准，拿起龙皮手套戴好，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株曼德拉草幼苗，指尖抚过幼苗的根茎，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嘴里还轻声讲解着：
“曼德拉草的幼苗根系很脆弱，一旦碰伤，药性就会流失大半，还会发出哭声，影响大家的心神。所以拿的时候，要托住它的整个根茎，不要只揪着叶子，就像这样……”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卡顿，轻轻松松就把一株幼苗分拣好，放进了铺着湿润苔藓的保温箱里，全程幼苗安安静静的，半点哭声都没发出来。
周围的工人都看呆了，眼睛瞪得圆圆的。他们之前分拣曼德拉草，十株里有八株都会被碰伤，哭喊声能掀翻屋顶，还会被阿莱克托骂得狗血淋头，可在艾伯特手里，这些娇贵的幼苗，乖得像小猫一样。
“好了，大家可以两个人一组，试着做一下。”艾伯特放下手里的工具，抬眼看向众人，笑着说，“不用急，慢慢来，我就在旁边，哪里不对，我给大家指出来。”
工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都燃起了跃跃欲试的光，纷纷两两一组，走到操作台边，小心翼翼地拿起药材，按照艾伯特教的方法，开始分拣、处理。
车间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鸡飞狗跳，只剩下药材摩擦的轻响，还有大家低声讨论的声音。
艾伯特就穿梭在各个操作台之间，弯着腰，一点点给大家纠正错误。
看到有人分拣错了药材，他没有骂，只是拿起药材，轻声跟他讲两者的区别，再让他重新分拣一次；看到有人魔力控制不稳，他就站在旁边，手把手地教他怎么调整魔杖的输出力度，告诉他“不用紧张，魔力稳一点，就像往杯子里倒水一样，慢慢流就好”；
看到有人不小心碰伤了曼德拉草幼苗，他也只是笑着说“没关系，下次注意就好，我们再试一次”。
他的语气永远温和，永远有耐心，哪怕对方犯了再低级的错误，他也没有半分指责，只会一点点地教，一点点地纠正。
之前那个因为坩埚炸了、被阿莱克托骂哭的麻种小姑娘，此刻正小心翼翼地分拣着附子，手还是有点抖，艾伯特走到她身边，弯下腰，轻声给她讲着分拣的要点，小姑娘慢慢放松下来，手不抖了，很快就把一筐附子分拣得整整齐齐，没有半分错误。
她抬起头，看着艾伯特，眼睛亮得像星星，小声说了一句：“谢谢您，艾伯特先生。”
艾伯特笑了笑，摇了摇头：“不用谢，是你自己做得好。”
站在旁边的阿莱克托，看着眼前的景象，整个人都傻了，嘴巴张得圆圆的，半天合不上。
她看着之前连拿魔杖都手抖的工人，此刻能稳稳地控制魔力，剥离狼毒乌头的毒素；看着之前天天分拣错药材的小伙子，此刻能精准地分辨出十几种不同的药材；看着之前被她骂得哭都不敢哭的小姑娘，此刻脸上带着笑，认认真真地处理着手里的药材，眼里满是自信。
整个车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鸡飞狗跳、混乱不堪，变得井然有序，有条不紊。操作台上的合格药材，一筐接一筐地堆了起来，报废的药材，少得几乎看不见了。
阿莱克托看着这一切，鼻子忽然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和哥哥在这里熬了快三个月，天天骂，天天盯，嗓子都喊哑了，觉都没睡好过，结果车间越来越乱，报废的药材越来越多，她都快绝望了，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普林斯家主打发配去田里拔草的准备。
可艾伯特来了才不到一个小时，只是温和地讲了讲课，耐心地指点了几句，整个车间就彻底变了样。
她看着那个穿梭在操作台之间、温声细语给工人指点的年轻身影，心里满是震撼，还有浓浓的庆幸。幸好，幸好埃弗里和麦克尼尔把他招来了，幸好，他们把这个宝贝抢来了。
夕阳透过车间的玻璃窗，斜斜地照了进来，金色的光洒在艾伯特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艾伯特直起身，看着一筐筐被正确处理好的、整整齐齐的药材，看着工人们脸上重新燃起的自信和笑意，心里也涌起了一股浓浓的成就感和暖意。
他从霍格沃茨毕业之后，因为麻种的身份，空有一身天赋，却处处碰壁，被人看不起，被人追得东躲西藏，连活下去都费劲，他甚至一度怀疑，自己学了七年的魔药，到底有什么用。
可现在，在这个他曾经以为最恐怖的地方，他的天赋，他的学识，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他不仅能靠自己的本事活下去，还能帮到这么多和他一样的人，能为这个给了他活路的庄园，做一点实实在在的事。
他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阿莱克托，对上女人泛红的眼眶，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阿莱克托女士，您看，这样应该就差不多了。接下来我每天都过来，带着他们把基础打牢，慢慢熟练了，效率和合格率都会提上来的。”
阿莱克托猛地回过神，用力抹了一把脸，把眼角的湿意擦掉，对着艾伯特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虽然依旧有点凶巴巴的，却带着实打实的感激和认可，她重重地拍了拍艾伯特的肩膀，力道不小，却收着劲：
“好！太好了！艾伯特，你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以后这个车间，你说了算！你想怎么教就怎么教，谁要是敢不听你的，你直接跟我说，我收拾他！”
车间里的工人们听到这话，都纷纷笑了起来，齐刷刷地看向艾伯特，大声喊了一句：“谢谢艾伯特老师！”
艾伯特看着眼前一张张带着笑意的脸，看着窗外漫天的夕阳，看着一筐筐处理好的药材，心里暖烘烘的。
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归宿。
翻倒巷里那个濒死的夜晚，他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走到了尽头，却没想到，命运兜兜转转，竟然给了他一条这样光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