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弗勒斯的目光落在厨房门帘上,墨色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蜘蛛尾巷那间阴冷逼仄的房子,想起了酗酒暴躁的托比亚,想起了终日以泪洗面的艾琳,想起了自己也是这般年纪,就不得不学着照顾自己,学着在父亲的打骂里讨生活,学着在绝境里咬牙撑着。
他太懂这种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的滋味,太懂这种明明还是个孩子,却不得不被迫长大,扛起家庭重担的无奈与心酸。
“西弗勒斯,您先坐。”伊索尔德手忙脚乱地擦了擦那把唯一完好的椅子,把它搬到西弗勒斯面前,又连忙去给西弗勒斯倒水。
可拿起水壶晃了晃,里面空空如也,他窘迫地站在原地,脸颊通红,手足无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用忙了。”西弗勒斯抬手止住了他,径直坐在椅子上,伸出手,语气依旧清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训练笔记,还有你这一周熬的魔药、魔咒练习的记录,都拿过来。”
伊索尔德连忙应声,转身冲进狭小的里屋,很快就抱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笔记本,还有六个用蜡封好的药剂瓶,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递到西弗勒斯面前,垂着头,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忐忑:
“都在这里了,西弗勒斯。我都是按您给的计划练的,但是……有几处还是没弄明白,魔药也熬坏了三锅,只成了这六瓶……”
西弗勒斯没有说话,接过笔记本,指尖拂过封面,能摸到上面凹凸不平的痕迹,显然是被反复翻阅、修改过无数次。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看得极为仔细,连一个标点符号、一个数字偏差都不肯放过,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周身的气压也随着他的目光,忽高忽低。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厨房传来的、小火熬药的咕嘟声,还有里屋偶尔传来的、母亲压抑的咳嗽声。
伊索尔德站在一旁,紧张得手心冒汗,连呼吸都放轻了,心脏砰砰直跳,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惹得西弗勒斯不悦。
许久,西弗勒斯终于合上了笔记本,随手扔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他抬眼看向伊索尔德,墨色的眸底满是不加掩饰的嘲讽,语气尖锐刻薄,字字诛心,和在有求必应屋授课时一模一样,没有半分情面:“这就是你练了一周的成果?伊索尔德,我真是高看你了。”
伊索尔德的头垂得更低了,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不敢抬头看他。
“三处魔咒挥杖角度的致命错误,手腕发力方式完全偏离,你练了上百遍,就练出这么个东西?”
西弗勒斯的声音陡然拔高,指尖重重点在笔记本上,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就你这半吊子的魔咒水平,别说反击那些欺负你的人,就算是一个刚入学的一年级新生,都能轻易用咒语把你撂倒!我教你的标准动作,你是全忘了,还是根本就没往心里去?”
“还有魔药!”他拿起一瓶药剂,对着光看了一眼,随手扔回桌面上,药剂瓶撞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舒缓药水,本该是澄澈的明黄色,你熬出来的浑浊不堪,杂质多到肉眼可见,药材投放顺序错了两次,火候把控滞后了整整八秒,也就勉强能治个轻症,但凡剂量稍微大一点,就能让使用者浑身溃烂!这就是你熬了三锅,才熬出来的‘成果’?”
“五处药材配比的偏差,最大的一处足足差了0.7克,我在霍格沃茨教你的第一节课,就告诉你魔药称量要精准到毫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你都听到狗肚子里去了?”
西弗勒斯的语气愈发尖锐,毒舌的话语一句接一句,没有半分留情,“我给你的计划,是让你夯实基础,不是让你敷衍了事,混个及格就万事大吉!就你这个水平,还想重振家族?还想保护你的母亲和弟弟?你连自己都护不住!”
“我……”伊索尔德的嘴唇颤抖着,脸色惨白,想解释什么,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死死咬着下唇,眼底满是愧疚与自责。
他知道自己做得不好,知道自己辜负了西弗勒斯的栽培,所以哪怕被骂得抬不起头,他也没有半句反驳,只是默默承受着所有的斥责。
可他能忍,厨房里的凯德却忍不了了。
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凯德从厨房里冲了出来,小小的身子像一颗小炮弹一样,猛地冲到伊索尔德身前,张开双臂,死死地护在哥哥面前。
他仰着头,一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满是怒意,死死地瞪着西弗勒斯,哪怕身体因为害怕而微微发抖,也依旧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带着孩童的软糯,却满是护兄的坚定:“你不要欺负我哥哥!”
“我哥哥已经很努力了!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咒语,熬药熬到半夜,手被魔药烫得起了泡都不肯停!他已经做得很好了!”
凯德的眼眶红了,却倔强地不肯掉眼泪,依旧死死地护着伊索尔德,对着西弗勒斯大喊,“你凭什么这么骂他!你这个坏人!不许你欺负他!”
伊索尔德瞬间慌了,连忙伸手去拉凯德,声音都变了调:“凯德!不许胡说!快给西弗勒斯先生道歉!立刻!”
“我不!”凯德甩开哥哥的手,依旧死死地护在他身前,不肯退让半步,“他欺负你,我就不许他在这里!他骂你,我就不能看着!”
西弗勒斯看着眼前这一幕,微微挑了挑眉,倒是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这个小男孩只是个懂事怯懦的孩子,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对着他这个纯血家族的继承人、他哥哥效忠的人,大喊大叫,甚至敢骂他是坏人。
他没有动怒,也没有像对待伊索尔德那样毒舌嘲讽,只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凯德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叫凯德,对吗?”
凯德愣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点头:“是!我叫凯德·维里迪亚!”
“好,凯德·维里迪亚。”西弗勒斯看着他,没有因为他年纪小就敷衍了事,反而语气郑重,一字一句地开口,清晰地传到他的耳朵里,
“我没有欺负你哥哥。我现在对他的严格要求,对他的斥责,都是为了让他以后,能更好地承担起维里迪亚家族的责任。”
他的目光扫过这破败的屋子,扫过里屋紧闭的房门,最终落回凯德的脸上,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直击人心的力量:
“你应该很清楚,你们家现在是什么处境。父亲去世,母亲卧病在床,家族的产业没了,虽然外债还清,但你们兄弟二人,就是仅剩的继承人,是你们母亲唯一的依靠。”
“你哥哥现在的实力太弱了,弱到连自己都护不住,更别说护着你和你们的母亲,更别说重振塞家族。”
西弗勒斯的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却把最残酷的现实,直白地摆在了这个八岁的小男孩面前,“我骂他,斥责他,逼着他把每一个动作练到完美,把每一瓶魔药熬到极致,不是为了羞辱他,是为了让他变强,强到能挡住所有的风雨,强到能撑起你们这个家,强到能让维里迪亚这个姓氏,重新在魔法界站稳脚跟。”
凯德怔怔地看着他,眼里的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与无措,小小的身体也不再紧绷了。
他虽然年纪小,却什么都懂,懂家里的难处,懂哥哥的辛苦,懂母亲的病痛,只是他太弱小了,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哥哥一个人扛着所有。
就在这时,里屋突然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声,咳得惊天动地,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从喉咙里咳出来,紧接着就是陶瓷杯子摔在木地板上的清脆碎裂声,混着微弱的、窒息般的喘息,瞬间刺破了客厅里的对峙。
凯德的脸瞬间煞白,再也顾不上和西弗勒斯对峙,猛地转身就往屋里冲,带着哭腔喊着:“妈妈!妈妈你怎么了!”
伊索尔德也瞬间慌了神,方才被斥责的窘迫与愧疚一扫而空,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慌乱,他甚至顾不上跟西弗勒斯告罪,转身就跟着冲进了里屋,声音都抖了:“妈!您怎么样?”
西弗勒斯也缓缓站起身,墨色的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没有丝毫犹豫,抬步就跟了上去。
瑟兰立刻紧随其后,小小的身体依旧挡在西弗勒斯身侧,警惕地盯着里屋的动静,时刻准备着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里屋比客厅更加狭小阴暗,厚重的麻布窗帘死死地挡着窗户,只留了一条细缝,透进一丝微弱的晨光,勉强能看清屋里的陈设。
房间里弥漫着浓郁到呛人的草药味,混杂着挥之不去的霉味与药苦味,空气浑浊得让人胸口发闷。
一张破旧的木质双人床靠着墙壁摆放,床上躺着的,正是伊索尔德和凯德的母亲,奥萝拉?维里迪亚。
她曾经是纯血家族的庶出小女儿,是魔法界小有名气的草药师,有着明媚的眉眼与温柔的性子,凭着一手精湛的草药培育技艺,在魔法界的草药圈子里颇受赞誉。
可如今,岁月与病痛早已磨去了她所有的风华。
她的面色是近乎死灰的蜡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嘴唇干裂发紫,没有一丝血色。
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却依旧能看出她身形的枯瘦,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指节突出,手上布满了苍老和褶皱,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此刻她正蜷缩在床上,身体因为剧烈的咳嗽而疯狂颤抖,咳得整个人都弓了起来,枯瘦的手死死地抓着胸口的被褥,指节泛白,每一次咳嗽都带着破碎的喘息,仿佛下一秒就要喘不上气来,唇边甚至咳出了一丝暗红的血沫,触目惊心。
床边的地板上,摔碎的陶瓷杯子散了一地,褐色的药汁浸湿了木地板,晕开一大片深色的痕迹。
“妈妈!您慢点咳!慢点!” 伊索尔德扑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扶起母亲,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试图帮她顺气,可奥萝拉的咳嗽丝毫没有缓解,反而咳得愈发厉害,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凯德跪在床边,小小的手紧紧抓着母亲冰凉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却死死地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怕惊扰了母亲,只能一遍遍地小声喊着:“妈妈…… 妈妈你别吓我……”
兄弟二人慌作一团,一个忙着顺气,一个死死攥着母亲的手,眼底满是绝望与无助。
这样的场景,他们经历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像走在鬼门关前。可他们没有钱请圣芒戈的治疗师,买不起珍贵的解咒药剂,只能靠着最便宜的草药汤剂吊着母亲的性命,眼睁睁看着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却什么都做不了。
西弗勒斯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墨色的眸底没有半分波澜,心里却再次泛起了熟悉的酸涩。
他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抬手按住了伊索尔德的肩膀。
伊索尔德猛地回头,眼里还带着未散的慌乱与绝望,看到西弗勒斯的瞬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哽咽,带着卑微的祈求:
“西弗勒斯…… 求求您…… 救救我妈妈…… 求求您……”
“松开她,让她平躺。” 西弗勒斯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没有半分慌乱,“瑟兰,把地上的碎片清理掉,别伤到人。”
“是,小主人!” 瑟兰立刻应声,“噗通” 一声幻影移形,地上的陶瓷碎片瞬间消失不见,连浸湿的药渍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动作快得惊人。
伊索尔德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小心翼翼地放平母亲的身体,让她平躺在床上。
奥萝拉的咳嗽依旧没有停止,呼吸越来越微弱,意识已经开始涣散,眼睛半睁着,却没有任何焦距。
西弗勒斯俯下身,修长的指尖轻轻搭在奥萝拉的手腕上,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刺骨,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时断时续。
他又抬手翻开她的眼睑,看了看她的瞳孔,又俯身闻了闻她咳出来的药汁气味,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许久,他收回手,抬眼看向一旁紧张得浑身发抖的兄弟二人,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她的身体,是长期心绪郁结、寒气入体,损伤了肺腑根基,加上常年用劣质草药汤剂调理,药性相冲,反而加重了五脏六腑的损伤。除此之外,她体内还有未清理干净的恶咒残留,应该是你父亲去世前,被追债的黑巫师下的恶咒,余波伤到了她,对吗?”
伊索尔德猛地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随即重重地点头,声音颤抖:
“是…… 是!我父亲去世前,被几个黑巫师堵在家里,下了恶咒,没多久就走了…… 我妈妈那时候照顾我父亲,也被余波伤到了,治疗师说有恶咒残留,但是解咒的魔药太贵了,我们…… 我们买不起……”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眼底满是愧疚与无力。他恨自己没用,恨自己连母亲的病都治不好,恨自己连一支解咒药剂都买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