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机场,私人航站楼。
湾流G650的引擎喷吐着最后的余热,在跑道上拖出两道扭曲的热浪。
舱门滑开,舷梯缓缓降下。
沈长渊踩在水泥地面上,靴底与地面的撞击声干脆利落。
北京的空气比太平洋中心要干燥得多,风里带着一股细碎的尘土味。
那一身黑色的绸缎外套在干燥的冷风里微微摆动,袖口处的褶皱整齐如刀切。
此时,跑道边缘停着一排黑色的红旗L5。
车头插着的小旗在风里抖得极响,玄色的底面上,云雷纹簇拥着一个“沈”字。
那是龙渊阁接机的仪仗。
沈长渊没看那些车,也没看跪了一地的龙渊卫,径直坐进领头那辆车的后座。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厚重,瞬间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
二十分钟后。
新月饭店。
整条街早就被清了场,连只流浪猫都跑不进来。
饭店门口,两个巨大的石狮子被擦得锃亮,石缝里的灰都被剔得干干净净。
尹南风站在旋转门后,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改良旗袍,领口扣得极高。
她交叠在小腹前的双手正在微微发抖,指甲掐进掌心的嫩肉里,留下几道白印。
听到门外刹车的声音,她猛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吞咽。
沈长渊推门而入。
他身上的那种冷,像是一块从极地深海里刚捞出来的生铁,冻得大堂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老祖,您回来了。”
尹南风低下头,腰弯出了一个卑微的弧度。
她的嗓音有些哑,像是在冷风里站了半宿。
沈长渊迈步走向内厅,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在大堂里激起层层回响。
“有事?”
沈长渊停下步子,侧过脸,那双深青色的眸子平淡地扫向尹南风。
尹南风觉得胸口像是被重锤抡了一下,肺里的空气差点被这一眼抽干。
她赶忙从旗袍的袖口里掏出一只黑色的手机。
那是一部定制的卫勤终端,外壳上没有任何标志,只有顶端亮着一盏血红色的指示灯。
“半小时前,这部手机响了。”
尹南风双手托着手机,递到沈长渊面前,手腕上的银镯子因为颤抖而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我接了,那边只说了一句话:‘让沈长渊听。’”
沈长渊垂下眼帘,看着那盏跳动的红灯。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捏住手机边缘。
手机很冷,透着一股由于长年埋在阴影里而带出来的湿气。
他按下了回拨键。
“嗡——”
扬声器里传出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像是无数根铁针在玻璃上刮过。
足足过了五秒钟,那边才传来一阵极其沉闷的呼吸声。
“呼——哈——”
那呼吸声重得惊人,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一种类似于风箱拉动的残破感。
沈长渊没开口,只是静静地听着。
“沈爷……好手段。”
声音响了。
那嗓子像是被硫酸泼过,又像是喉咙里塞了一把粗糙的砂纸。
阴冷,苍老,透着一股腐烂了千年的土腥味。
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粘稠感。
“汪藏海那个疯子,玩了一辈子的长生,最后连块骨头都没留下。”
老怪物在电话那头发出了一阵沙哑的干笑。
那笑声极短,却像是一截枯木被生生掰断。
“我守了这局守了六十年,看着那些考古队一波一波地送死。”
“看着九门那帮小崽子在泥潭里打滚。”
老怪物的语气里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种变态的兴奋。
“西沙的海底,秦岭的古树,还有长白山的那扇门……”
“原来,全是在给沈爷做嫁衣。”
沈长渊听着这些话,右手的食指在大腿上轻轻点动。
节奏很稳,每一声都像是踩在时间的空隙里。
“‘它’?”
沈长渊吐出两个字,语气平得像是一面结了冰的湖。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半秒,呼吸声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它’只是个代号。在你们眼里,我是掌控生死的鬼。在我眼里,我只是个等了太久的守墓人。”
老怪物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狂热的战栗。
“沈爷,你拿了雮尘珠,平了张家楼,现在连归墟之眼都毁了。”
“你体内的龙血,已经快要把这北京城的天都烧红了吧?”
沈长渊抬起头,看向大厅顶端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
灯光破碎,折射在他深青色的瞳孔里。
“你在哪。”
他没心思听这些疯疯癫癫的感慨,嗓音里透着一股不耐烦的冷硬。
老怪物止住了笑。
那种沉闷的呼吸声再次占据了话筒。
“京郊,香山北麓,三号皇家禁地。”
“这儿有片园子,是当年乾隆老儿修来养气的。我就在这儿,守着最后的一口井。”
“沈爷,汪家是看门狗,九门是祭品,但我……我是这片地的主人。”
老怪物的声音变得极其阴森,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要把人拽进深渊的力量。
“今晚子时。你一个人来。我带你看一看,这人世间真正的‘终极’。”
“别带你那些龙渊卫,那些废铁进不了这园子。”
说完,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刺耳的盲音。
“嘟——嘟——”
大厅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尹南风站在旁边,脸色白得像是一张刚浆过的宣纸。
她听到了那个地址。
香山北麓,三号禁地。
在老九门的秘密卷宗里,那是绝对不能触碰的红线。
那里没有任何卫星影像,任何飞过上空的无人机都会莫名其妙地坠毁。
据传,那是大清入关时,第一代萨满祭司定下的地脉针脚。
“老祖,那边……不能去。”
尹南风往前半跨一步,手死死按在屏风的边缘,指节由于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紫色。
“那是‘它’的老巢。这六十年来,九门派去探路的人,没一个能活着走出那片林子。”
“连张家那位大佛爷,当年在那园子门口跪了三天,都没能见上里头那位一面。”
沈长渊没看她,只是低头盯着手里那部手机。
手机的背壳由于刚才的高频通讯,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臭氧味。
他体内的50%青龙血脉正在缓慢加速,血流撞击血管壁的声音在他耳边轰鸣。
那种感觉,就像是猎人嗅到了老狐狸藏身的地洞。
“萨满祭司?乾隆园子?”
沈长渊发出一声冷嗤。
他那双深青色的眸子里,青芒猛地闪烁了一下。
在他这种活了几千年的老祖眼里,什么大清,什么禁地,不过是昨天刚搭好的破烂窝棚。
他右手五指微微收拢。
“嘎吱——”
一阵让人牙酸的塑料和金属碎裂声。
那部特制的卫勤终端,在他掌心里脆弱得像是一块干掉的饼干。
电解液的酸臭味弥漫开来,蓝色的电火花在沈长渊的指缝间跳动,却连他的皮肉都无法灼伤分毫。
沈长渊松开手。
那一堆废塑料和电路板残渣掉在汉白玉地板上,溅起一小片灰尘。
他转过身,黑袍的长摆在大理石上扫过,留下一道凌厉的弧度。
大厅外的夜色已经降临。
北京城的晚霞红得发紫,透着一股不祥的肃杀。
沈长渊走向门口。
他的背影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显得孤傲且暴戾。
那种极致的杀伐气,让大厅里的龙渊卫们齐刷刷地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爷!”
胡八一从后厅跑出来,手里攥着个黑布口袋,那是刚准备好的黑驴蹄子和朱砂。
他看着沈长渊的背影,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沈长渊停在门槛前,没回头。
“喝酒。”
他吐出两个字。
“回京的那顿酒,给兄弟们摆好了。”
“等我回来,开坛。”
说完,他大步跨入夜色之中。
一阵冷风灌进新月饭店,吹乱了满地的狼藉。
沈长渊的黑袍消失在街道转角。
在那一刻。
尹南风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一块。
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依赖,让她在大厅里摇晃了两下,最终脱力地扶住了石狮子。
沈长渊坐在那辆漆黑的红旗L5里。
车窗玻璃上映出一张冷峻得不带人气儿的脸。
他看着前方不断倒退的霓虹。
他的指甲在膝盖上轻轻一弹。
“嗒。”
那是倒计时的声音。
汪家已经碎了。
现在,该轮到这个自以为是的守墓人了。
沈长渊盯着黑漆漆的香山方向,冷笑一声。
他的嗓音压得很低,被引擎的轰鸣声掩盖了大半:
“躲了这么多年,总算舍得钻出地洞了。”
窗外,一道惊雷划破了北京沉闷的夜空。
大雨,要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