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山北麓,三号禁地。
红旗L5的轮毂碾过最后一截破损的柏油路,在两扇剥落了朱漆的木门前熄了火。
车灯熄灭,四周的黑暗像潮水一样压了过来。
沈长渊推开车门。
靴底踩在厚厚的枯枝败叶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这里的空气是死的,没风,也没虫鸣。
一股子陈旧的松针味混着泥土的腥气,直往天灵盖里钻。
沈长渊抬手按在木门上,掌心感觉到一股滑腻的青苔触感。
“嘎吱——”
门轴由于几十年没上过油,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门后是一条铺着青石板的长廊,两旁的杂草长到了齐腰高。
沈长渊迈开步子。
他黑色的绸缎外套在大腿两侧微微晃动,边缘扫过草尖,草叶在瞬间变得枯黄焦黑。
那是他周身外溢的青龙真气在排斥这片死地的晦气。
穿过三道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典型的乾隆年间的园子,假山嶙峋,回廊折叠。
但在那些玲珑的石窍里,此刻正往外渗着粘稠的紫雾。
紫雾像是有生命一样,贴着地面蠕动。
园子正中的凉亭里,坐着一个人。
沈长渊停下步子。
他距离凉亭还有三十米,脚下的青石板已经裂开了数道缝隙。
“沈爷,你这步子踩得太重,惊了我这园子里的气。”
一把嗓子响了起来。
声音像是有人用两块干燥的砂纸在反复摩擦,又尖又细。
透着一股子钻进骨缝里的阴冷。
沈长渊没说话,视线锁死了凉亭。
凉亭里摆着一把紫檀木的轮椅,椅背上雕着密密麻麻的缠枝莲。
轮椅上缩着一团肉。
那是一个老人,或者说是一具包着人皮的干尸。
他穿着一套深紫色的满清官服,补子上绣着一只形态诡异的仙鹤。
官服太大,松垮地挂在他塌陷的肩膀上,领口处露出了一截长满老年斑的脖子。
脖子细得像是一根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树枝,皮肤垂下来,褶皱里堆满了白色的皮屑。
他手里捏着一柄白玉质地的小勺。
勺里盛着半口红得发黑的膏状物,正颤颤巍巍地往嘴里送。
沈长渊迈出一步。
“嗒。”
布鞋底在石板上敲出一声闷响。
轮椅上的老怪物停下了动作。
他转过头。
那张脸已经完全没了人样,五官像是被人强行拧在了一起。
眼睛是混浊的枯黄色,眼角裂开了几道细小的血口子。
他看着沈长渊,嘴角缓慢向上扯,露出了一排焦黑的牙床。
“老奴魏阴,见过龙渊阁老祖。”
他开口了,两只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
他的指甲极长,足有三寸,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墨紫色。
指甲在膝盖的绸缎上划过,发出“滋滋”的摩擦声。
“你是‘它’的源头?”
沈长渊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一面冻死的湖。
“源头?”
魏阴发出了一阵沙哑的干笑,胸腔里发出破风箱拉动的拉锯声。
“老奴只是个守灵的。守了大清的灵,现在又守着这块石头。”
他用那柄白玉勺子指了指凉亭的一角。
那里摆着一尊宣德炉,炉子里没插香,而是放着一块核桃大小的陨石残片。
残片正散发出淡淡的紫光,将魏阴那张干缩的脸映得阴森恐怖。
“宣统爷走的那年,老奴就该进坟堆了。”
魏阴舔了扯嘴角,带出一丝粘稠的哈喇子。
“可老奴侥幸,在南海的沉船里刨出了这么个宝贝。”
“靠着它,老奴看着那紫禁城的火灭了,看着长街上的马换成了铁盒子。”
“我活了三百年,沈爷。这四九城底下的每一寸土,我都闻过味儿。”
他像是炫耀一般,反手拍了拍身后的博古架。
架子上放满了各类古器。
有一枚带着血迹的西周青铜爵。
有一卷被火烧了一半的《永乐大典》。
甚至还有一块刻着“张家古楼”字样的黑木牌位。
魏阴的手指在那些宝贝上划过,指尖由于兴奋而微微颤抖。
“汪家那帮小崽子,总觉得自己能算尽天下。”
“其实,他们抢来的每一件东西,最后都得进我这园子。”
“我让他们去西沙,去秦岭,去长白山。”
“他们以为是在给自己求长生,其实是在给老奴找药引子。”
魏阴盯着沈长渊,眼底深处突然爆出一抹贪婪的光。
“沈爷,你体内的龙血,老奴隔着半座城都闻到了。”
“那才是真正的上品……比那雮尘珠还要香的味道。”
沈长渊垂下眼帘,看着脚边的一根枯草。
枯草在紫雾的冲刷下,正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他体内的50%青龙血脉在感应到魏阴身上的气息后,生出了一种生理性的厌恶。
那种感觉,就像是习惯了洁癖的人,突然被推入了一座化粪池。
“长生?”
沈长渊开口了,语调里带这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迈步走向凉亭。
每走一步,周围的紫雾就像是见到了天敌,疯狂地向四周退散。
沈长渊停在了凉亭的台阶下。
他抬头看向轮椅上那个枯槁的老怪物。
“魏阴。”
沈长渊叫出了这个名字。
“你觉得自己活了三百年,见证了时代更迭,就算长生了?”
魏阴愣了一下,枯黄的眼珠子转了转。
“难不成……老奴这不算?”
“我这身子,刀枪不入,连时间都奈何不了我。”
沈长渊冷笑一声。
他右手抬起,并拢的双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嗡——”
一道微弱的青色波纹荡漾开来。
波纹掠过凉亭,魏阴那件深紫色的官服瞬间化作了齑粉。
露出了里头的躯干。
魏阴的皮肤完全是焦黑色的,像是一层被烧糊了的老树皮。
在肋骨的位置,生长着十几颗紫色的晶体。
晶体刺穿了皮肉,正缓慢地吞噬着他残存的血管。
他的胸腔里没有心跳,只有那种陨石能量在共振产生的闷响。
“把自己弄得像块干尸一样活着,也敢叫长生?”
沈长渊的嗓音冷得掉渣。
“你不过是这块石头的宿主,是个被残次能量强行留住的死囚。”
“你所谓的寿命,是透支了魂魄,把自己练成了一具活着的粽子。”
“魏阴。”
沈长渊向前踏出一大步。
“这种发臭的长生,老祖我看着就恶心。”
魏阴那张干涸的脸剧烈地抽动了一下。
他那双枯黄的眼睛里,原本的贪婪瞬间被一股歇斯底里的愤怒取代。
他那两只长着三寸甲的手,死死抓住了紫檀木轮椅的扶手。
“嘎吱——嘎吱——”
坚硬的紫檀木在他指间瞬间崩碎成粉末。
“恶心?”
魏阴的声音变得尖锐,像是无数根铁针在耳膜上死命地扎。
“沈长渊!你这种天生的神物,怎么懂我们这些泥潭里爬出来的苦楚!”
“我从八岁进宫,跪在冰天雪地里求一条活路。”
“我守了这块石头三百年,才换来这一身通天的本事!”
他猛地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由于极度压抑而产生的凄厉尖叫。
“你敢说我这是发臭?”
那一刻。
整座园子里的紫雾瞬间倒流。
像是百川归海一般,疯狂地钻进了魏阴那具干瘪的身体。
魏阴那张原本已经塌陷的脸,在这一瞬间竟然诡异地膨胀了起来。
皮肤下的紫色晶体光芒大盛,将他的半边身子映成了半透明的紫色。
“沈长渊……”
魏阴的声音不再是沙哑的,而是带上了一种震碎石板的重低音。
“今晚,我要用你的龙血,洗干净我这身臭皮囊!”
魏阴那双枯干的手撑在扶手上。
他那双已经瘫痪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腿,在这一刻发出了密集的骨爆声。
“咔擦!咔擦!”
他猛地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随着他的起身,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威压,以凉亭为中心,呈扇形爆发开来。
“轰!”
凉亭顶端的琉璃瓦承受不住这种压力,瞬间崩碎。
魏阴的脚下,那块巨大的青石台基,裂开了一个直径两米的深坑。
紫光。
前所未有的紫色强光,从他每一个毛孔里喷薄而出。
沈长渊站在光影的边缘,黑袍在风暴中猎猎作响。
他那一双深青色的眸子,死死锁定了魏阴。
在他眼里。
这个活了三百年的老怪物,终于露出了他那狰狞的。
底色。
老太监的脊椎骨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他浑身的官服被紫光生生撕碎。
那些紫光在他背后凝聚,隐约化作了一尊多手多脚的。
阴森魔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