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有能力,有想法,对城市建设、经济发展都有自己的一套办法。
可他在李达康手下,从不越界,不抢权,不争功,把市政府那一摊子实务扛得稳稳当当。
这不是没本事的人能做到的。
真正有本事的人,才懂得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
沙瑞金的手指在丁义珍的名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如果李达康被欧阳菁的案子拖住,甚至最终被调离京州,丁义珍顺势接任市委书记,会怎么样?
丁义珍做过李达康的秘书,是外界公认的秘书帮二号人物。
可这个人跟李达康不一样。
李达康强势,锋芒毕露,到哪儿都是一把手说了算。
丁义珍呢?
他在李达康手下干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是配合的角色。
不是因为他没能力,是因为他懂得顾全大局。
这样的人,跟自己搭班子,会像李达康一样处处掣肘吗?
沙瑞金摇了摇头。
不会。
丁义珍在常委会上的发言,他听过多次。
这个人说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可从不咄咄逼人。
他提意见的时候,总是站在工作实际的角度,而不是像李达康那样,带着一股“我说了算”的强硬。
而且,丁义珍在吕州经开区处置安全事故、在青石镇化解改制矛盾,这些经历说明他是个能扛事的人。
可他在京州这几年,又说明他是个懂得分寸的人。
能扛事,又懂分寸。
这样的人,才是省委书记最理想的搭档。
沙瑞金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省委大院的枯树在寒风中微微摇晃,远处京州城的楼宇在灰蒙蒙的天色下若隐若现。
欧阳菁的案子,他已经给季昌明打过招呼,按程序办,证据确凿之后该立案立案,该采取强制措施采取强制措施。
不要因为她是李达康的家属,就有任何顾虑。
但正式立案之前,先向他汇报。
这个“先汇报”,就是他留下的余地。
如果他想保李达康,可以在立案之前压一压,给李达康留出切割的时间。
如果他不保,那就让案子按程序走,李达康自己扛。
现在,他不打算保了。
让李达康自己去扛。
扛得住,算他本事;扛不住,那汉东的格局就要变一变。
沙瑞金拿起电话,拨通了省委组织部长的号码。
“老周,京州市委班子的运行情况,你那边有没有什么需要反映的?”
电话那头的组织部长愣了一下,没料到省委书记会突然问起这个。
“沙书记,京州市委班子总体运行是平稳的。”
“李达康同志抓方向,丁义珍同志抓落实,配合还是比较默契的。”
“嗯。”
沙瑞金语气平淡:“我就是了解一下。”
“你那边继续关注,有什么情况随时汇报。”
挂了电话,沙瑞金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没有明说,但组织部长应该听得懂。
省委书记关注京州市委班子运行情况,意味着什么,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人,心里都有数。
清晨的京州,寒雾还没有完全散尽,街道两旁的行道树落尽了叶子,冷风卷着细碎的尘土掠过柏油路面。
一夜未眠的李达康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的茶水早已彻底冰凉。
昨夜欧阳菁摔门负气出走之后,便去了王大路送的别墅过夜,家里偌大的屋子只剩下他一人。
一夜辗转,他心里什么都明白,风暴已经悬在了头顶,只是不知道这场风暴会在哪一刻轰然落下。
他第一时间,给民政局打去了电话,让人安排手续,他要和欧阳菁离婚了……
另一边,省检察院反贪局。
侯亮平一大早便已经到位,陆亦可带着办案干警全部集结完毕,数辆民用牌照的普通轿车悄无声息驶出检察院大院,分散开往京州城市银行总行周边各个路口。
“各组确认位置。”
侯亮平坐在指挥车辆内,手里拿着对讲机,声音压得很低,“目标欧阳菁,今日正常上班,按照原定方案,在银行外围实施抓捕,避免进入办公大楼,防止在单位内部引发大范围骚动,注意程序规范,出示法律文书,全程录音录像。”
“一组到位,银行正门侧方布控完成。”
“二组到位,地下车库出口就位。”
“三组在外围主干道机动,封控逃逸路线。”
对讲机里陆续传来各组干警的回复。
陆亦可坐在副驾,翻看手里的逮捕证与全套法律手续,指尖微微收紧:“侯局,举报线索、银行流水、中间人丁秀萍的证词、蔡成功的供述,证据链已经闭环。”
“沙书记那边已经收到我们的行动请示,批复同意执行抓捕。”
侯亮平微微颔首,目光望向银行大楼那气派的玻璃幕墙:“欧阳菁身为银行副行长,身居金融关键岗位,一旦察觉到风吹草动,极有可能销毁残存证据,甚至想办法出境,不能再等。”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早上八点四十分,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京州城市银行总行门前的停车场。
司机把车稳稳停在正门台阶旁的车位。
副驾车门推开,欧阳菁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面色带着几分昨夜争吵过后的憔悴,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焦虑。
昨夜和李达康大吵一架之后,她一夜没睡踏实。
内退手续还在流程之中,出国的计划迫在眉睫,离婚的提议被李达康强硬顶回,她心里始终悬着一块大石头。
那五百万贿赂就像埋在脚下的地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轰然爆炸。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抬手理了理衣襟,准备迈步踏上台阶走进银行大楼。
只要踏进这扇门,她依旧是手握信贷审批大权的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
就在她一只脚刚刚踩上台阶的瞬间。
三辆不起眼的民用轿车几乎同时缓缓围拢过来,不堵死全部出路,却悄无声息切断了她所有撤离路线。
几名便衣干警快速下车,快步向她靠拢。
欧阳菁心头猛地一沉,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脚下的步子骤然停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眼神慌乱地扫视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