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陆亦可倒吸一口凉气:“侯局,这份材料,和我们目前掌握的线索,完全对得上。”
侯亮平把材料整理好,放回信封,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这封信,是谁寄的?”
“不知道。”
“邮戳是邻省的,寄件人没留名。”
“材料是复印件,原件应该还在寄件人手里。”
“侯局,会不会是蔡成功那边流出去的?”
“不太像。”
侯亮平摇头:“蔡成功一直在我们的监控下,他手里的材料,早就交给了我们。”
“这批复印件的内容,比蔡成功供述的还要详细,应该是另有来源。”
“那是谁?”
侯亮平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个信封,脑子里飞速运转。
欧阳菁的受贿证据,除了蔡成功,还有谁掌握?
中间人丁秀萍。
银行内部的经办人员。
还有……
祁同伟。
侯亮平的目光骤然一凛。
祁同伟。
蔡成功当初向欧阳菁行贿的时候,祁同伟有没有可能知情?
高小琴和山水集团,有没有可能留存了相关的证据?
如果这份举报信是祁同伟那边放出来的,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祁同伟和欧阳菁之间的利益链条已经破裂。
意味着有人在利用欧阳菁,打击李达康。
侯亮平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省委大院的枯树。
汉东这盘棋,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亦可,这份材料,先按程序登记。”
他转过身,语气沉稳:“同时,加快银行流水的核查,把外围证据固定扎实。”
“欧阳菁的案子,该收网了。”
“明白。”
陆亦可领命而去。
侯亮平坐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举报信的材料,目光落在欧阳菁的名字上。
箭在弦上。
不得不发。
而此刻,省委大院,沙瑞金的办公室。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省检察院刚刚报送的欧阳菁案简要通报。
通报措辞审慎,只陈述初步核查发现的线索,没有下任何结论。
沙瑞金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季昌明的号码。
“昌明同志,欧阳菁的案子,你们按程序办。”
“证据确凿之后,该立案立案,该采取强制措施采取强制措施。”
“不要因为她是李达康的家属,就有任何顾虑。”
“但是,在正式立案之前,先向我汇报。”
“明白。”
挂了电话,沙瑞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来之前,汉东就传闻“沙李配”,李达康要上省长,这不是组织定的,而是传闻。
但也不是空穴来风。
李达康在京州干出的成绩,摆在那里,Gdp数字实打实,光明峰项目、老城改造、开发区建设,一桩桩一件件,都不是纸面文章。
省委常委会上,李达康拍桌子、提意见、压祁同伟的场面,他也亲眼见过。
那一次,李达康一开口,丁义珍跟进,刘长瑞、田国富接连附议,高育良脸色铁青却无可奈何。
那样的场面,沙瑞金看得清清楚楚。
李达康在汉东的根基,比他想象的要深。
可也正是那一次,沙瑞金心里生出了一丝不舒服。
他当县长的时候,就是一把手;当市长的时候,市长就是一把手;当市委书记的时候,市委书记才是一把手。
现在自己是省委书记,难道还要让李达康在自己面前当那个“一把手”?
沙瑞金不认为自己政治智慧不如李达康,会在未来的博弈中落入下风。
可他听过太多关于李达康作风的说法,这不是一个容易控制的人。
今日把他提拔起来,未来他就能在省委常委会上跟自己拍桌子。
高育良那一系已经盘根错节,汉大帮把持政法系统多年。
如果再让李达康坐大,秘书帮和汉大帮两股势力在省内互相倾轧,自己这个省委书记,夹在中间,要么被架空,要么被迫选边站。
哪个都不是好局面。
现在李达康家里出了事,欧阳菁的案子已经摆在省检察院的案头,证据链正在一步步坐实。
李达康本人是否知情、是否参与,目前没有任何证据指向他。
可“治家不严”四个字,已经足够让一个市委书记焦头烂额。
要不要保?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保,意味着自己要替李达康挡一挡,至少在省委层面压一压节奏,给李达康留出切割的时间。
可保了之后呢?
李达康会领这份情吗?
以他的性格,未必。
他只会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甚至会觉得省委不该干预他的家事。
不保,李达康就要被欧阳菁的案子拖进泥潭。
哪怕他本人干干净净,舆论和官场上的议论也足以让他脱一层皮。
一个被家事缠住的市委书记,还有多少精力去跟自己争“一把手”的位置?
可如果不保,汉东的发展怎么办?
沙瑞金睁开眼,目光落在桌面上另一份材料上。
那是京州市委市政府班子成员的履历汇编,他刚到汉东的时候,让办公厅整理了一份,放在手边随时翻看。
丁义珍的履历,他看过不止一遍。
吕州乡下出身,普通科员起步,岩城县青石镇副镇长、镇长,吕州经开区副区长、党工委副书记,吕州市副市长,京州市委常委、市长。
每一步都是实打实的基层履历,每一个岗位都有拿得出手的实绩。
青石镇改制,把一个矛盾重重的问题乡镇做成全市样板;吕州经开区处置两死三伤的重大安全事故,临危收拾烂摊子,重建制度体系;调到京州之后,光明峰项目、老城改造、风险排查,件件啃硬骨头。
更重要的是,这个人跟李达康搭档这几年,从不争个人风头,市委定了方向,他就全力以赴抓落实。
外界说他是“李达康的化身”,他从不辩解,也不刻意切割。
沙瑞金见过太多干部。
有的人能力强,但桀骜不驯,用起来扎手;有的人听话,但没本事,放在位置上就是个摆设。
丁义珍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