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点点头:“中间人的身份,查清楚了没有?”
“查清楚了。”
“是一个叫丁秀萍的女人,京州本地人,以前在银行系统干过,后来下海做资金中介。”
“欧阳菁和蔡成功之间的资金往来,基本都是她经手的。”
“这个女人现在在哪?”
“还在京州,表面上做小额贷款中介,实际上和多家银行的人关系密切。”
陆亦可顿了顿:“我已经安排人盯住她了。”
“但暂时没有动她,怕打草惊蛇。”
侯亮平沉吟片刻:“先不动她,把外围证据固定扎实。”
“银行那边的贷审会记录、欧阳菁的个人账户流水、蔡成功供述中提到的细节,逐项核对,形成完整证据链。”
“等证据坐实了,再对欧阳菁正式立案。”
“明白。”
陆亦可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侯局,还有一件事。”
“你今晚去参加祁同伟的饭局,有什么收获?”
侯亮平靠回沙发背上,目光沉静:“收获不小。”
他把今晚饭局的情况简要复述了一遍:一桌子政法系统的人,高小琴以“老朋友”身份作陪,席间众人言语之间处处展示“团结”和“默契”。
“祁同伟、周正、陈一鸣、刘建国,加上高小琴,这一桌子人,就是汉东政法系统核心圈子的缩影。”
侯亮平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高小琴表面上是个女商人,可她在那个圈子里的位置,一点都不违和。”
“这说明什么?”
“说明山水集团和政法系统之间,已经形成了某种固定的利益关联。”
陆亦可接过话头:“侯局,您的意思是,山水集团就是汉东政法圈子的一个‘沙龙’?”
“准确地说,是祁同伟、高小琴、还有一批政法口干部之间的利益枢纽。”
侯亮平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京州深夜的灯火:“蔡成功的举报,欧阳菁的受贿,大风厂的股权圈套,陈海的车祸,王兴伟的出逃,还有一一六大火,这些事看似各不相干,可串在一起,都指向同一个节点。”
“祁同伟。”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祁同伟是省公安厅厅长,汉大帮的核心人物。”
“高小琴是他的白手套,山水集团是他利益变现的通道。”
陆亦可微微皱眉:“所以,欧阳菁的案子,不仅仅是她个人的贪腐问题?”
“对。”
侯亮平点头:“欧阳菁受贿是事实,可她背后,还有更深层的博弈。”
“今晚这顿饭,祁同伟表面上是给我接风,实际上是在试探我的立场。”
“他想看看,我侯亮平到底站哪一边。”
陆亦可:“那您怎么看?”
“我怎么看不重要。”
侯亮平走回茶几旁,拿起那份线索汇总表,目光落在欧阳菁的名字上:“重要的是,证据指向哪里。”
“目前的证据链,欧阳菁受贿是实打实的。”
“祁同伟和高小琴之间的利益关联,还需要进一步坐实。”
“先打欧阳菁,再撬山水集团。”
“一步步来。”
陆亦可点头:“那祁同伟那边……”
“暂时不动。”
侯亮平语气沉稳:“祁同伟是省公安厅厅长,动他,必须有铁证,必须有省委的授权。”
“现在的突破口,在欧阳菁和蔡成功身上。”
“等欧阳菁的案子坐实了,山水集团的资金往来、股权交易、利益输送,顺着往下挖,祁同伟跑不掉。”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今晚饭局上,高小琴对我的试探,说明她已经察觉到了压力。”
“越是这样,我们越要稳住。”
“不能给他们任何制造事端的借口。”
陆亦可合上卷宗,站起身:“明白,我明天继续推进欧阳菁的银行流水核查。”
“另外,蔡成功那边的安全,我再去叮嘱一遍。”
“好。”
侯亮平点头,目送陆亦可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坐回沙发,拿起那份线索汇总表,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夹着一张纸,是蔡成功举报信的摘要,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一行字:“欧阳菁收受五百万回扣,分十次,每次五十万。”
侯亮平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窗外,京州的夜色沉沉。
一场围绕欧阳菁、山水集团、祁同伟的反腐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此刻的李达康,独自坐在家中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欧阳菁摔门而去之后,一直没有回来。
李达康没有打电话找她,也没有发信息。
他只是坐着,一遍遍回想欧阳菁今晚说的那些话。
“让大路集团接手大风厂那块地。”
“你只要在市政府那边打个招呼。”
“这是最好的出路。”
李达康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是京州市委书记。
他手里的权力,是组织给的,是老百姓给的。
不是拿来和商人做交易的。
这个原则,他守了一辈子。
可欧阳菁不懂。
或者说,她从来就没想过要懂。
李达康站起身,走到阳台上。
深夜的风裹着寒意吹来,他紧了紧衣领,望着远处京州城的万家灯火。
那些灯火底下,是多少老百姓的安稳日子。
他不能对不起那些灯火。
哪怕枕边人不理解,哪怕这条路走到底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也得守下去。
第二天上午,省检察院反贪局。
侯亮平刚到办公室,陆亦可就急匆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侯局,你看看这个。”
她把信封放到侯亮平办公桌上。
信封的邮戳是邻省的一个小城市,寄件人一栏空白,收件人写的是“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侯亮平局长亲启”。
侯亮平拿起信封,翻来覆去看了看,没有立刻打开。
“什么时候收到的?”
“刚送过来,收发室那边登记了,说是昨天下午到的。”
侯亮平撕开封口,抽出里面厚厚一叠材料。
他一张一张翻看,越看,脸色越凝重。
银行流水副本、中间人证词记录、每一笔受贿的时间节点、金额、经手人。
全部指向同一个人:欧阳菁。
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
李达康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