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太了解李达康了。
这个男人,把政治生命看得比什么都重。
如果蔡成功供出她的事情已经被李达康知道了,那李达康现在的态度,就说明了一件事:他在考虑切割。
欧阳菁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能坐以待毙。
蔡成功的供述,目前还停留在口供层面。
只要没有实打实的书证、物证,反贪局那边就动不了她。
那五百万的回扣,是通过中间人转的,银行卡是蔡成功母亲的名字,她本人从来没有直接经手过。
只要中间人不开口,蔡成功一个人的口供,定不了她的罪。
可问题是,反贪局已经开始调取银行的贷款审批台账了。
这说明侯亮平那边已经掌握了初步线索,正在往深里查。
她必须抢在反贪局拿到铁证之前,做点什么。
欧阳菁坐回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
“有件事,你帮我办一下……”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交代什么重要的事情。
可她没有注意到,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门外走廊的拐角处,一个身影悄然退去。
那是银行内部的一名普通职员,被省检察院反贪局秘密约谈过,同意配合调查。
欧阳菁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很快就会被整理成文字,放到侯亮平的办公桌上。
欧阳菁以为自己在布局,可她不知道,她的每一步,都在反贪局的监控之下。
省检察院,检察长办公室。
季昌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反贪局刚刚报送的案情摘要,眉头紧锁。
摘要的内容,是关于欧阳菁涉嫌受贿的初步核查进展。
反贪局已经调取了京州城市银行近五年的贷款审批台账,锁定了蔡成功供述中提到的几笔大额贷款。
欧阳菁本人的账户流水也在核查当中,但目前还没有发现直接的受贿资金流入。
“侯亮平,你进来一下。”
侯亮平推门进来,在季昌明对面坐下。
“欧阳菁的案子,你打算怎么走?”
季昌明开门见山。
“目前掌握的是蔡成功单方面的口供,书证还在核查。”
侯亮平如实汇报,“欧阳菁本人已经开始有所动作,我们监控到她今天在办公室打了一通可疑电话,可能是在安排中间人。”
“中间人是谁?”
“初步判断,可能是当初帮蔡成功转款的那个中间人。”
“具体身份还在核实。”
季昌明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材料。
“亮平,欧阳菁是李达康的妻子。”
“这个案子的分量,你比我清楚。”
“我清楚。”
“李达康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
“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知情或者参与。”
“但是,欧阳菁一旦被立案,李达康必然要被牵连。”
“省委那边,沙书记的态度很关键。”
侯亮平点点头:“我明白。”
“目前我们的策略是,先把欧阳菁个人的证据链坐实,不主动触碰李达康。”
“等证据确凿之后,再向省委汇报,由省委决定怎么处理。”
“这个思路对。”
季昌明语气沉稳,“但有一点你要注意。”
“欧阳菁这个人,不会坐以待毙。”
“她跟了李达康这么多年,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的位置也不是白坐的。”
“她手里有多少资源、多少关系网,我们并不完全掌握。”
“查她,要快,要稳,要准。”
“我明白。”
“还有,”
季昌明顿了顿,“蔡成功那边,安全是第一位的。”
“陈海的前车之鉴摆在那里。蔡成功是欧阳菁案的关键证人,他要是出了事,这个案子就彻底断了。”
“我已经安排反贪局的人二十四小时轮班值守,和公安那边做好了交接。”
“蔡成功目前在省厅招待所办案点,安全方面没有问题。”
季昌明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
侯亮平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季昌明忽然叫住他。
“亮平。”
“嗯?”
“李达康这个人,不简单。”
“他要是想保欧阳菁,有的是办法。”
“你查案的时候,多留个心眼。”
侯亮平回头看了季昌明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
省委书记办公室,傍晚。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省检察院报送的案情摘要。
摘要的内容很简短,只提到了欧阳菁涉嫌受贿的初步核查进展,以及蔡成功供述中涉及的五百万回扣问题。
沙瑞金看完之后,把材料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欧阳菁。
李达康的妻子。
他刚到汉东的时候,就听陈岩石提起过李达康。
陈岩石对李达康的评价很复杂:这个人能干、有魄力、想干事,但太看重政绩,有时候为了项目进度,会忽略一些不该忽略的东西。
现在看来,陈岩石的评价,一语中的。
沙瑞金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省委大院的枯树。
欧阳菁的问题,不仅仅是她个人的问题。
它关系到李达康,关系到京州市委市政府的形象,关系到汉东官场的稳定。
如果处理不好,会引发连锁反应。
可如果捂着不处理,那就是对腐败的纵容。
沙瑞金来汉东的使命,就是刮骨疗毒。
他不能因为欧阳菁是李达康的妻子,就网开一面。
沙瑞金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的号码。
“昌明同志,欧阳菁的案子,你们按程序办。”
“证据确凿之后,该立案立案,该采取强制措施采取强制措施。”
“不要因为她是李达康的家属,就有任何顾虑。”
“但是,在正式立案之前,先向我汇报。”
“明白。”
挂了电话,沙瑞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汉东这盘棋,越下越复杂了。
可不管多复杂,该落子的地方,必须落子。
刮骨疗毒,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
京州市政府,丁义珍的办公室。
丁义珍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光明区报送的大风厂职工安置进展简报。
简报的内容很琐碎,无非是资金拨付的进度、工人情绪的安抚、律师团队的进驻安排。
可丁义珍的目光,却落在简报末尾的一行小字上。
“据光明区公安分局反映,近日有不明身份人员在大风厂厂区周边频繁活动,疑似山水集团方面人员在打探工人动向。”
丁义珍放下简报,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