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义珍拿起手机,翻出周秘书发来的日程安排,看了一眼明天的工作。
明天上午,省委那边有个经济工作座谈会,李达康和他都要参加。
到时候,他可以近距离观察一下李达康的状态。
如果李达康在座谈会上心神不宁、频频走神,那就说明赵东来的提醒已经起了作用。
如果李达康一切如常、谈笑自若,那就说明他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不管是哪种情况,丁义珍都有下一步的棋。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次日上午,省委经济工作座谈会。
会议在省委办公大楼三号会议室举行,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各地市一把手和省直部门负责人。
沙瑞金坐在主位,刘长瑞在侧,高育良、李达康、丁义珍等人依次落座。
沙瑞金的开场白很简短:“今天这个座谈会,不讲套话,不谈成绩,重点谈问题、谈困难、谈下一步的打算。”
“汉东的经济工作,一手抓发展,一手抓整顿,两手都要硬。”
会议按顺序发言。
高育良先讲了政法系统服务经济大局的思路,刘长瑞谈了省级财政的统筹安排,轮到李达康的时候,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京州的经济工作。
丁义珍坐在李达康斜对面,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李达康的发言内容,和往常没什么区别。
光明峰片区的开发进度、京州老城改造的推进情况、几项主要经济指标的增长预测,数据翔实,条理清晰。
可丁义珍注意到,李达康今天的语速比平时略快,偶尔会在某个数据上停顿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说错。
更明显的是,李达康的目光时不时会往手机屏幕上瞟一眼。
他设置了静音,但屏幕亮起的时候,丁义珍能看见他的眼神迅速扫过去,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这种状态,在以往的李达康身上,很少出现。
丁义珍心里有了数。
赵东来应该已经找李达康汇报过了。
李达康现在的心,不在座谈会上,而在欧阳菁的问题上。
座谈会中场休息的时候,李达康端着茶杯走到走廊窗边,背对着人群,望着楼下的省委大院。
丁义珍端着一杯热水走过去,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没有靠得太近。
“李书记,京州的经济数据,上半年应该还能往上走一走。”
李达康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不过,大风厂那边的善后工作,对京州的财政压力不小。”
丁义珍语气随意,“光明区那边,王刚和孙连城最近愁得够呛,一千五百万的缺口,他们还在想办法。”
“让他们自己想。”
李达康语气淡淡的,“困难要自己克服。”
“话是这么说,但光明区的底子薄,一千五百万不是小数目。”
“我让市财政局那边再挤一挤,看能不能匀出一点,帮他们减轻点压力。”
李达康没有接话,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了一句:“东来昨天找我了。”
丁义珍心头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赵局长?他找您汇报一一六事件的维稳工作?”
“嗯。”
李达康没有细说,只是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上,“说了一些事。”
丁义珍没有追问。
他知道,李达康想说的,自然会说出来。
不想说的,问了也没用。
果然,李达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义珍,你说,一个人要是被身边的人牵连了,该怎么处理?”
这个问题,问得很含糊,但丁义珍听得懂。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语气诚恳:“李书记,那得看牵连到什么程度。”
“如果只是工作上的失误,该检讨检讨,该纠正纠正。”
“如果是原则性的问题,那就得按原则办。”
“可要是……原则性的问题,出在最亲近的人身上呢?”
丁义珍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认真思考。
“李书记,我这个人说话直,您别介意。”
他缓缓开口,“最亲近的人出了问题,最难办。”
“因为不管你怎么处理,外面的人都会说三道四。”
“你切割得早了,人家说你绝情、说你做贼心虚;你切割得晚了,人家说你包庇、说你心里有鬼。”
“左右都不是人。”
李达康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丁义珍接着说:“所以我的看法是,这种事,不能急。”
“越急越乱,越乱越容易出错。”
“先看清楚情况,再决定怎么走。”
“关键是,不能让人觉得你慌了。”
“慌了,就输了。”
李达康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了丁义珍一眼。
那目光里,有几分审视,也有几分思索。
丁义珍神色坦然,没有躲避他的目光。
“走吧,下半场开始了。”
李达康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回会议室。
丁义珍跟在他身后,嘴角那丝笑意一闪而过。
他说的是真心话,也是精心设计的话。
“不能急,不能慌”,这四个字,就是他要传递给李达康的核心信息。
李达康听进去了。
只要他听进去了,就会犹豫。
只要他犹豫了,欧阳菁那边的时间窗口就会一点点关闭。
等李达康想明白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
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办公室。
欧阳菁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攥着一份当天的内部通报,脸色铁青。
通报的内容,是京州城市银行配合省检察院反贪局调取近五年大额贷款审批台账的通知。
通知措辞规范,理由是“配合上级检察机关开展金融领域职务犯罪专项核查”,没有点名道姓,但欧阳菁看到这份通知的时候,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她太清楚自己经手的那些贷款里,有多少经不起查。
五千万的大风厂经营性贷款,五百万的回扣,分十次,每次五十万。
钱是通过中间人转的,银行卡用的是蔡成功母亲的名字,地点有她办公室,也有帝豪苑的别墅。
她当时觉得做得天衣无缝,可蔡成功一旦开口,这些事就全完了。
欧阳菁站起身,走到窗前,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蔡成功落网的消息,她已经知道了。
大风厂一一六事件闹得满城风雨,蔡成功作为始作俑者,公安那边布控多日,落网是迟早的事。
可欧阳菁没想到的是,蔡成功落网之后,第一个咬出来的,居然是她。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拨通了李达康的私人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来。
“什么事?”
李达康的声音很冷,冷得欧阳菁心里一沉。
“达康,你听我说……”
“我现在在省委开会。”
李达康打断她,“有事晚上回家再说。”
“达康,我……”
“我说了,晚上再说。”
电话被挂断。
欧阳菁攥着手机,站在窗前,手指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