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东来。
明天下午的见面,他不会提欧阳菁,不会提李达康,更不会提离婚。
他只会以“市长”的身份,和公安局局长讨论一一六事件之后的维稳工作。
但在谈话的间隙,他会在不经意间,提到“舆情风险”这四个字。
“东来,一一六事件的舆情还没完全平息。”
“这个时候,京州官场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外界放大解读。”
“尤其是涉及到领导干部家属的事情,更要慎之又慎。”
“一旦处理不当,舆论会把矛头对准市委市政府,甚至对准李书记本人。”
“我们做下属的,要替领导考虑在前面。”
这些话,每一句都是公事公办,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
可赵东来是聪明人,他听得懂背后的意思。
丁义珍要做的,就是让赵东来在向李达康汇报工作的时候,把这层“舆情风险”的考量,不经意地带到李达康的耳朵里。
李达康听进去了,就会犹豫。
犹豫了,就会错过切割的最佳窗口期。
等他回过神来,欧阳菁已经被立案了。
到那时候,李达康再想离婚,已经晚了。
第二天下午,丁义珍在市政府小会议室见了赵东来。
会议的主题是一一六事件之后的维稳工作。
光明区那边,大风厂职工的安置方案还在细化,部分工人情绪仍有波动,山水集团那边虽然被勒令停止强拆,但股权纠纷的司法程序刚刚启动,短期内不可能有结果。
赵东来汇报了公安方面的布控情况,重点提到了蔡成功落网之后的羁押安全。
“蔡成功现在关在省厅招待所办案点,反贪局的人已经进驻审讯。”
“祁厅长那边虽然不情愿,但省委常委会已经定了调子,侯亮平的任命正式通过,祁同伟也不好再硬顶。”
赵东来语气平稳,但丁义珍听得出来,他对祁同伟在这件事上的态度颇为不满。
“祁厅长那边,你多沟通。”
丁义珍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东来,一一六事件的舆情,现在是什么情况?”
“基本稳住了。”
“丁市长您那场新闻发布会开得很及时,把‘企业经济纠纷’的定性抛出去,主流媒体的报道口径基本跟着走了。”
“但网络上的讨论还没完全平息,尤其是那段假警察的视频,传播量很大,删都删不干净。”
丁义珍点点头:“这就是我最担心的地方。”
“一一六事件,表面上看是大风厂和山水集团的股权纠纷,可背后牵扯的东西太多。”
“工人的情绪、社会舆论、还有……一些不该被牵扯进来的人和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平静地看着赵东来。
“丁市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京州现在经不起更大的风波了。”
丁义珍语气沉稳,字字斟酌,“一一六事件之后,省委沙书记对京州的关注度很高。”
“这个时候,任何涉及领导干部的负面消息,都会被放大。”
“尤其是……李书记那边。”
赵东来沉默了几秒。
他当然知道丁义珍在说什么。
蔡成功落网之后,供出了欧阳菁。
这件事,赵东来是第一个知道的。
他在善后会议之后提醒李达康“该断则断”,就是出于这层考虑。
可李达康到现在还没有任何动作,既没有找他了解情况,也没有做出任何安排。
“东来,你是公安局局长,掌握的信息比我多。”
丁义珍端起茶杯,语气随意,“蔡成功那边的审讯,有没有什么新的进展?”
赵东来犹豫了一下。
蔡成功供出欧阳菁的事情,目前还处于高度保密状态。
反贪局那边有纪律,公安这边也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丁义珍虽然是市长,但严格来说,并不在办案链条上。
可赵东来也清楚,丁义珍是省委常委,又是京州市长,大风厂事件从头到尾都是他在统筹处置。
这件事最终绕不开他。
“蔡成功交代了一些东西。”
赵东来斟酌着措辞,“涉及银行方面的贷款问题,目前反贪局正在核实。”
他没有点名欧阳菁,但“银行方面的贷款问题”这几个字,已经足够让丁义珍明白。
丁义珍微微颔首,没有追问。
他不需要追问。
赵东来能说到这个程度,已经够了。
“东来,我多一句嘴。”
丁义珍放下茶杯,语气变得恳切,“这件事,你多留个心。”
“蔡成功是重要证人,他的安全不能出问题。”
“另外……李书记那边,你方便的时候,多汇报、多提醒。”
“有些事情,早做打算比晚做打算好。”
赵东来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又聊了几句维稳的具体安排,赵东来便起身告辞。
丁义珍送他到门口,看着赵东来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才转身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他方才那番话,已经埋下了种子。
赵东来会去找李达康汇报。
汇报的内容,会包括蔡成功案的进展、欧阳菁的问题、以及“舆情风险”的考量。
李达康听完之后,会怎么想?
丁义珍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李达康这个人,精明了一辈子,可越精明的人,越容易在关键时刻算错账。
他现在面临的选择,无非是两条路:一是立刻切割,和欧阳菁划清界限,抢在反贪局正式立案之前,把离婚手续办了;二是按兵不动,等事情明朗之后再作打算。
第一条路,看起来干净利落,实则后患无穷。
李达康一旦提出离婚,欧阳菁那边必然反弹。
这个女人不是省油的灯,她手里未必没有李达康的把柄。
夫妻反目,互相撕咬,最后闹得满城风雨,李达康的仕途就彻底完了。
第二条路,看起来被动,但只要扛过最开始的舆论风暴,李达康还能保住“不知情、不护短”的姿态。
省委那边,沙瑞金要的是稳定,要的是配合调查,李达康只要摆出积极配合的姿态,沙瑞金未必会对他下狠手。
丁义珍要做的,就是让李达康在第一条路和第二条路之间,犹豫足够长的时间。
犹豫到欧阳菁被正式立案。
到那时候,离婚这条路,就再也走不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