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六年五月,淮东的风里已经没有多少湿气。
二月末送到京师的,还只是沟塘水浅、民井返咸。
如今早麦成片枯黄,低田裂开白口,沿海几个村子已经开始拆屋顶旧草喂牛。
盐城县送往淮安府的仓报,却仍旧十日一封。
仓实七万二千石。
足支三月。
朱标没有等灾民围住县衙,才去问粮在哪里。
二月末发现水土报与仓册不合时,他便让户部分头调取四份记录。
官仓出入册,由仓场抄送。
河道水深册,由沿河巡检分段报来。
船只往来册,取自码头和河泊登记。
脚夫工钱簿,则从县库支销中单独誊出。
各里呈上的缓征、断收和缺粮文书另装一匣,只用来核灾情,不拿来替仓账作证。
四份记录来自不同地方。
一处想把假粮写进仓里,至少还得让河水、船号和搬粮的人一起说谎。
朱允熥坐在东宫偏殿,把仓册上的入粮日期逐笔去对船号、靠岸地点、转驳记录和脚夫支钱。
他没有先算七万二千石。
先查每一批粮是怎样进仓的。
三月初七,仓册记有十八条粮船卸粮一千八百石。
可河道册写得明白,那几日县东码头水浅,百石船无法直接靠岸。
若粮真到了,就必须先停在干河码头,再换吃水浅的小船转驳。
漕船往来册中没有那十八条船号。
也没有转驳小船。
县库更没付过第二次装卸和搬运的工钱。
朱允熥把四册并在一起,在那一笔旁落了一个圈。
“父亲,这一千八百石没有进过仓。”
朱标看过,不急着下结论。
“往前翻。”
“一笔是假,未必只有一笔。”
类似的虚入前后共有十次。
有的少船号。
有的有大船,却没有转驳记录。
有的连脚夫姓名都从上一月整页抄来。
十笔加在一起,正好一万八千石。
朱标只在总数旁写了两个字。
查仓。
御史、户部主事和淮安府同知赶到盐城时,县衙还在搭求雨台。
知县跪在香案前,说只要再等一场透雨,尚未全枯的麦子或许还能救回来。
淮安府同知没有抬头看天。
先摘了官仓钥匙。
第一座仓门推开,粮面铺得平整。
量杆插下去,只入两尺多,下面便碰到架空的木板。
第二座仓表层铺着新谷。
掀开一层,底下粮食已经发热结块。
仓大使还想说是近日天气闷热。
户部主事让人按仓位取六处粮样。
上层。
中层。
贴地。
仓门左右。
最里一处。
六份粮样摊到日头下,霉味立刻压过谷香。
账上七万二千石。
逐仓丈量、取样和开册以后,能够立即发用的只有三万一千二百石。
一万八千石,从未进仓。
一万三千六百石,则以“移仓翻晒”“借仓换陈”为名,分七批运进两家盐商的仓栈。
官仓册写的是临时移存。
县丞私箱里的借据,却写着秋后折银归还。
七批粮的船号、脚夫支钱和盐商入栈簿能够一一对上。
剩下九千二百石受潮、虫蛀,或掺入陈糠,不能再当赈粮发给百姓。
两家盐商仓栈当天被封。
其中五千二百石尚未转卖,另堆在后仓。
粮质和封签尚未复核以前,不并入眼下可发的三万一千二百石。
仓大使、县丞和两名承运牙人当场收押。
随场御史把三个月的仓报摊在知县面前。
每一封末尾,都有他的押字。
“你可以说粮不是你搬走的。”
“却不能说这三个月的满仓,是别人替你押的字。”
知县当场摘印停职,留城听勘。
淮安府同知暂摄赈务。
仓门钥匙、灾户名册、船粮交接三处分掌,谁也不能一人从开仓管到发粮。
急报送回京师,朱标当天便把赈粮分成三路。
救命粮。
种粮。
耕牛保命料。
三者不得混用。
已经断炊的,无论家中有没有劳力,先发救命粮。
缓过两三日以后,有劳力者再受雇疏沟、修井、清理河道支汊,另按工给粮、给钞和铜钱。
留给秋播的种粮单独封仓。
不准地方为了让今日发放的数字好看,拆掉来年的口粮。
三万一千二百石可用仓粮重新分签。
一万二千石先作救命粮。
八千石封作种粮。
余下一万一千二百石,留作后续赈济和耕牛保命料。
淮安府西部与邻近未重灾州县,再分处调来一万八千石豆麦杂粮。
每处只出不伤本地口粮和种粮的一段。
军马所需豆料,改从北线沿途分段采买。
盐城一粒不抽。
朱标将方案送入奉天殿。
朱元璋批下六个字。
先活人,再问罪。
赈粮也没有调用龙江的黄牌教习船。
那些船归水训和试验,不是谁缺船便能临时拖走。
盐城与淮安府先登记本地河船、盐船和短程驳船。
愿意受雇的船户,按船号、载重、船主、出发地和交粮码头入册。
官府给脚钱,不白征船。
大船走干河。
浅吃水小船接进支港。
每一程都用封验官斛重新过量,交粮、接粮双方分别落字。
少一石,先查粮在哪一程少的。
不准为了省事,把整条水路上的船户和脚夫一并打成盗粮。
第五日,第一批六十七条地方河船抵达县西码头。
仓外没有彩棚。
只立起五处发粮棚。
每棚六张核册桌、三套官斛,另有人装袋、引队和复核户帖。
朱允熥核看灾户册格式时,曾提出把户主姓名、里甲序号和民籍、灶籍来源并列。
朱标准下以后,户部才把这一格式随赈粮文书发往盐城。
第一批五千四百户,在两日内领到救命粮。
一百二十七户被重复写进两册。
二百零六户却被整户漏掉。
重复名单刚到核册桌,便被总册撞了出来。
三名里书当场撤下,所经手名册全部封存。
御史另查重复户是否准备冒领,漏报户是否因没有送礼而被删去。
二百零六户则先补入发粮册。
不能为了等案子查完,让真断炊的人继续饿着。
盐城的求雨台当天拆去一半。
木料改作井栏、粮棚和接济点。
熟悉当地水脉的井匠沿旧甜水井脉勘位,在稍高处先开试井。
验过水味,才继续扩井。
最先返咸的几口民井则立刻封住,不准灾民继续饮用。
县界和主要水陆路口也设起接济点。
准备外出的百姓先登记领粮。
愿意返村的,发三日口粮。
确有亲族可投的,给路引,由沿途州县接续,不把人强堵在县界里。
十日以后,沿河几个村子的新增断炊户不再上升。
早麦已经救不回来了。
但种粮保住了,耕牛没有成片贱卖,第一批准备外出的百姓也有了去处。
朱标没有把这叫作灾情已平。
雨仍未下。
河水还在降。
县城总仓不会三日便空,可下游几处发粮点若断船三日,最重灾的村子便会先断供。
他让户部每五日分别报四个数。
到粮。
实发。
种粮封存。
新增断炊户。
不看一句“民情安稳”。
只看四个能够互相撞得上的结果。
同日送入东宫的另一份船政旬报,也列出了三地进度。
这两个多月,船政没有因盐城赈务停工。
战一主肋已经立过大半。
定海第一艘探敌快船完成封板,舵、桅和望筒位已经装妥。
福建的兵船、粮水船各完成第一段船体与舱口复验。
汤和仍按十日总验。
顾三元只管龙江技术和变更册。
周彻继续练人,不碰船材与钱粮。
盐城没有抽走一艘黄牌船,也没有拆掉一笔船政专款。
五月下旬,定海提前发出的水试册送进东宫。
快一定于六月初一入水。
距今还有六日。
甲一号短筒已经装上望位。
近海转向、停船、望筒辨帆和普通水手接令,将在同一轮水试里逐项核验。
朱标把盐城五日粮报压在左边。
把定海水试册压在右边。
一边是不能断的粮路。
一边是刚要下水的海路。
“大明不能只会让灾民活过今天。”
“也要让自己的船,追得上海面上逃走的人。”
他提笔在水试册上写下两个字。
照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