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的捷报送进奉天殿时,后面还压着三封请马文书。
北平要快马。
辽东要耐寒长行的。
山西则说大同诸堡缺马,请将筋骨最壮的一批先拨过去。
三封文书都写得急。
最早的一封,甚至在朝鲜贡马越过鸭绿江以前便已起草。
朱标把三封文书并排压在御案下首。
“马还没进关,他们倒先知道哪一匹该归自己。”
兵部尚书没有替三地辩解。
北平、辽东、山西都是真缺马。
可越是真缺,越容易有人把“边急”二字拴在自己看中的马头上。
谁先摸到缰绳,谁就能先换号、先转栏、先给好马挂上一张谁也不敢碰的病签。
朱标当天便拟出七条验马规矩。
分批入场。
分区隔栏。
病马、接触马另置下风处。
临时号牌、栏号、入场册三处对应。
毛色、高矮之外,还要记白章、旋毛、四蹄、牙口、旧伤和原牵马人。
三地只能报用途和数量,不准报马号。
旁看者不得牵马、系彩绳、落烙印,也不得私抄未定去向。
奏疏送上御案。
朱元璋看完,只在末尾批了两个字。
照行。
兵部与太仆寺随即联署发文,山海关守军负责封场,随场御史负责监察。
命令抵达关外时,第一批贡马刚停在验马地。
近万匹马不可能塞进几座木栏。
关外被划成东、西、南、北四大验马区。
每区又按抵达批次分成若干小栏,中间留出空道,草料、饮水和粪污各走不同入口。
病马区与接触观察区另设在主栏下风处,水槽、料具和照料人手不得串用。
一批马进一批栏。
十日之内,不与前后批次混群。
太仆寺丞韩谨站在总验棚前,先核旁看名册。
北平来的是一名掌牧官、一名熟马吏。
辽东来的是一名军吏、一名牧副。
山西来的是一名堡官、一名马政书手。
六人可以看册、看验马。
随从、家人和自带马夫一律留在外棚。
山西那名堡官还带来了新缰绳和烙铁。
韩谨让人把烙铁收进库里。
“总验未定,一匹不烙。”
堡官脸色发沉。
“大同缺的是能上阵的马,不是关在栏里养膘的牲口。”
韩谨把兵部与太仆寺的联署文书摊开。
“急用,报任务。”
“缺多少,报数量。”
“报马号,便先查你为何认得那匹马。”
六人不再争,却日日守在栏外。
他们不是只看毛色。
牙口正不正。
胸背开不开。
四蹄是否端直。
牵行时步子稳不稳。
停下以后回气快不快。
真正容易训练、能够长途负重的好马,瞒不过熟手的眼睛。
第三日清晨,东区一处待验栏忽然被改挂成病马栏。
栏里一百六十二匹马,病签写得整整齐齐。
咳喘。
夜间不食。
疑有时疫。
若病签是真的,这一栏要立即封死,邻近小栏也得暂停出入。
韩谨没有先赶马。
他先封栏,再查前一日的入场册、草料册和夜巡记录。
一百六十二匹马入场时,眼净鼻干,食料无缺。
其中大半牙口正壮,胸背开阔,蹄形端正,牵行有力。
又有不少额间白章、四蹄踏雪,站在栏外很容易认出。
这不像病马集中。
倒像有人把最好认、也最好挑的一批马先藏了起来。
兽医分组复验。
先隔栏看鼻息与眼鼻分泌。
再逐匹牵行,看喘息、步态与回气。
最后查食槽、粪色、蹄温和沿途病伤记录。
九匹确有咳喘与发热,被转入更深一层病马栏。
余下一百五十三匹暂时无明显症状,却已经与病马同栏接触,全部转入独立观察区。
不得送回原批次。
不得继续分类。
十日观察重新起算。
韩谨这才命人核号。
第一匹木牌写着东三七二。
入场册里的东三七二,却是一匹额有细白线的枣红马。
眼前这匹通体乌黑,左肩还有一道旧鞭疤。
连查二十七匹,号牌与马身特征全都对不上。
另外一百二十六匹的号牌未换,却被人伪造病签,违规转入病栏。
两件事不是一回事。
一个是换号。
一个是借病签藏马。
韩谨封住三处外棚,不许人员进出。
随场御史与兵部主事共同搜检。
北平熟马吏的铺下,搜出一张按毛色、牙口、旧伤位置记下的选马纸。
辽东牧副的箱底,也有一份几乎相同的名单。
山西马政书手藏得更深,把马号拆成几段,夹在军需缺额里。
三张纸上有六十七匹马重合。
三地的缺额都是真的。
可他们没有等朝廷按任务分配,而是先盯上了同一批最容易训练、最适合补入军中的好马。
一名栏吏当场跪下。
他收了北平熟马吏的银子,先换二十七匹号牌,再把一百六十二匹马整体挪进病栏。
辽东与山西的人虽没有经手换牌,却都通过两名家人递过话,想在“病马另拨”时先分走一批。
韩谨负责把马、号牌、病签和入场册一一对死。
御史负责查银钱、递话和官员责任。
栏吏、北平熟马吏、辽东牧副、山西马政书手以及两名传话家人一并收押。
三地旁看资格全部暂停。
只许在外棚查看抄出的总验副册。
北平掌牧官还想再争。
“燕王刚打完一仗,北平确实缺好马。”
韩谨指着联署文书最后一条。
“燕王缺的是能完成军令的马。”
“不是你们先藏起来的马。”
贡马继续分批入关。
每一批各自隔栏十日。
最后一批完成首轮查验后,九千八百八十匹贡马的总验册才送进京师。
两千一百四十六匹列战骑。
两千九百三十一匹列巡骑与普通骑乘。
三千四百一十七匹适合驮运。
四百八十六匹留作种马。
余下九百匹继续隔离、治蹄或调养。
其中那一百五十三匹接触马,直到观察期满、没有新增病症,才重新进入分类验收。
兵部按三地任务配马。
北平报的是机动截击、短追、传令和少量驮载。
辽东报的是长途巡哨、耐寒骑乘和边地转运。
山西报的是守堡、山道骑行与粮秣运输。
各地拿到的是编号段、用途册和交接期限。
不是一张可以逐匹点名的单子。
留种的四百八十六匹不进任何王府和将门马厩,统一送往官牧场。
朱元璋翻到北平那一页。
“老四得多少?”
“一千八百匹。”
朱标把北平任务册推到御案前。
“战骑八百五十,巡骑与传令五百,驮马四百五十。”
“按他要打的仗给。”
“不按他是燕王给。”
朱元璋看完,没有改一个数。
那一百六十二张假病签,则被封在太仆寺查验房。
不钉墙示众,也不毁掉。
病签、错号木牌、选马纸和银钱口供分案封存。
以后再有大批贡马、买马入境,先拿这桩案子核人、核马、核号。
马刚分完,太仆寺又递上草料请领。
九千余匹马隔栏、转运、调养,每日吃料都不是小数。
户部原想从淮安几处仓场先拨豆料和麸糠北运,再令沿途州县分段备草。
朱标翻到附在后面的水土报。
去冬少雪。
入春以后,淮安府东部仍没有一场透雨。
盐城县几处沟塘水线下降。
民井已经开始返咸。
早麦叶尖发黄。
地方仓册上却写着四个字。
仓实三月。
朱标的手停在那一行。
“盐城的豆料,先别动。”
“把官仓出入册、河道水深册、漕船往来册和各里缓征呈报一并调来。”
“再查仓门封条、平码和近三个月脚夫工钱。”
“若粮真进过仓,总会留下搬运的人和船。”
他把草料请领压在盐城仓册上。
“马场里有人用病签藏好马。”
“粮仓里,也可能有人用一个‘实’字,藏住已经见底的仓。”
窗外仍带着冬末的寒气。
可淮东送来的那张薄纸上,第一场春旱已经露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