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一,定海港外的潮刚涨过石阶。
快一没有披红,也没有挂彩。
船艏只钉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书两个黑字。
快一。
岸边站着沈岳、定海卫船官和几名随验书吏。
周彻已经登船。
今日跟在他身边的,不是从各船挑出的老水手,而是过去两个月轮训册里成绩居中的一班人。
若只有最熟风浪的人才能把船跑起来,这艘快船便还算不得真正验成。
缆绳解开。
主帆升到半幅,快一借着东南风缓缓离岸。
第一项不是比快。
是转向。
港外并列插了两组浮标,间距、弯角和起止线一模一样。旧巡船居左,快一居右,同时等旗。
岸上令旗落下。
两船一齐起帆。
旗手举起左转旗。
快一舵手压舵,前帆随即换向。窄长的船艏没有像旧巡船那样,在水面拖出一道宽弧,而是贴着第三根浮标切了过去。
船身骤然向一侧倾斜。
望位上的旗手下意识抓紧栏杆,甲一号短筒撞在肩托上,发出一声闷响。
“别先顾筒!”
周彻喝道。
“回旗!”
旗手松开镜筒,举起回令小旗。
慢了四息。
岸上的书吏没有因为快一转得漂亮,便把这一笔略过去。
望位转急弯时,旗手要稳身、护筒、辨令、回旗,几件事全挤在一人身上。
一张红签,当场夹进水试册。
快一绕完六标,比旧巡船早了二十余息压过终线。
岸边仍没有人喝彩。
第二项紧跟着开始。
满帆直行。
迎风停船。
周彻的令旗落下,前帆先收,主帆松风,舵手将船艏压向来风。
船尾两名水手同时放下艉拖索。
每条索后都系着一副木框布斗,落水后兜住海水,船尾像被两只无形的手往后扯去。
快一速度迅速降了下来。
船身却向右侧摆过半个船位。
旧巡船停得更慢,偏得反倒没有这么多。
船尾水手立刻收索查看。
右侧拖水斗先吃满了水,左侧慢了两息。
不是船式突然出了大错。
是两边阻力没有同时落下。
周彻没有替他们遮掩。
“水试册写明。”
“重来。”
第二次,两副拖水斗听同一声铜哨入水。
快一仍有轻微偏摆,却只剩先前的三成。
书吏把第一次记作人员失序,第二次记作船体余偏。
两笔分开,一笔也没有抹掉。
第三项是抢风。
旧巡船与快一同时压过起线,旧船先得半里优势,快一随后追赶。
两船沿定海东南外水道向北折返。
风从侧前方压来,旧巡船每次换舷,都要在水面让出一段宽路。
快一船体窄,吃水浅。
舵令一落,船艏便更快切回迎风角度。
半刻钟后,快一追到旧巡船侧后。
又过一刻钟,旧巡船只剩一面帆露在它后方。
甲板上的水手终于有人笑出了声。
周彻没有骂。
船能跑赢,就该让这群练了两个月的人知道,他们挨过的训没有白受。
“甲一望位。”
“认岸牌。”
高处旗手先用铜叶准星压住北岸,按远槽推筒。
岸边立着三块牌。
一块画圆。
一块画横线。
最后一块没有图样,只在右上角涂了一块黑。
“圆。”
“横线。”
“第三块右上缺角。”
岸上回旗。
三项全对。
旧巡船上的旗手还只能看见三块模糊木牌。
沈岳站在岸边,把水试册翻到下一页。
转向、抢风、辨牌三栏落了墨。
合格一栏却仍旧空着。
他将两张红签压在册页上,只在末尾添了一行。
可继续使用。
停船余偏与望位分工,限期改正。
海面上,周彻正准备让快一降帆回港。
望位上的旗手却没有放下短筒。
他朝东北方向看了片刻,又把套筒往回收了半寸。
“千户。”
“东北外水道有船。”
“低桅,灰帆。”
“没挂定海、宁波和巡检船旗。”
周彻立刻抬头。
肉眼只能看见海天交界处一点极淡的影子。
旧巡船上的人还没有发现。
“多远?”
旗手不敢乱报。
“看得见双桅。”
“左帆下有一块深色补片。”
“船艏朝东,正在转外海。”
周彻接过短筒。
灰帆。
双桅。
左帆深补。
与五个月前那艘从双屿外泊逃走的无旗大船,不是同一个船形,却走的是同一条避开巡哨的外水道。
今日港外水试,定海卫昨夜已经封过这条水道。
正常商船应停在南面候验。
“升拦船旗。”
“快一追认。”
“旧巡船随后。”
“没有军令,不许接舷。”
旗号送出。
快一刚收下的半幅帆再次升起。
船艏转向东北。
这一次,不是绕浮标。
也不是追一条故意让出半里路的旧巡船。
远处灰帆很快发现了身后的船。
它没有停。
反而突然满帆,向东面外海逃去。
快一甲板上的笑声一下没了。
旗手把甲一号短筒系紧,先回拦船旗,再贴上镜筒。
“对方加帆。”
“船尾有人往海里扔东西。”
周彻看了一眼仍落在后面的旧巡船。
“快一不接战。”
“咬住它。”
窄船压过浪头。
两船之间的距离一点点缩短。
灰帆船连续两次改向,想把快一引向更深的外海。
快一没有跟着它走长弧。
每一次都从内侧抢回风口。
不到半个时辰,灰帆船已经进入弓弩射程。
周彻仍没有下令放箭。
旗手第三次举起停船受验旗。
对面船尾忽然亮起一点火。
一只油罐被点燃,朝海里抛下。
火油不是烧向快一。
而是落在方才抛下的几只木匣旁。
“他们在烧东西!”
快一从燃烧的木匣旁切过。
一名水手立刻抛下一只涂红浮木,另一人把方位、潮向和漂速报给后方旧巡船。
周彻的目光没有离开前面的灰帆。
“证物交给后船。”
“快一继续追。”
旧巡船赶到浮木附近,分出一只小艇打捞,主船仍旧压着快一留下的航迹追来。
灰帆船还想向南改向。
快一却已经抢到它前侧。
旧巡船从后方压上。
两条船一前一后,封住了它继续出海的水路。
灰帆船上的十几个人没有拔刀。
他们把短刀、弓和两支旧火铳推到甲板中央,一个接一个跪了下去。
周彻用短筒扫过甲板,确认没有人藏在舱口后,才落下接舷旗。
旧巡船从船尾靠上。
定海卫军卒持盾登船,将人一个个捆住。
周彻等旧巡船彻底扣住灰帆船,才命快一减帆回航。
半个时辰后,灰帆船被押回定海。
打捞回来的木匣也在码头打开。
最上层是几包受潮的硫黄。
下面压着铜锭、旧铳管和十二套已经磨去军器字号的铳机。
箱底还有一块油布。
油布里包着两张货单。
第一张写着定海附近三个临时接货点。
其中一个,正是已经查封的芦港。
沈岳看见那个地名,手指停了一下。
芦港的船、仓和旧役都已换过。
货单上却仍把那里列作接货点。
要么这张单子是旧的。
要么芦港被查封以后,仍有人准备替他们开门。
第二张只有一行字。
六月初三,南浦交货。
纸背没有乙七、丙四一类人名,只压着一道从未见过的四字暗记。
对马南泊。
沈岳看完,把货单递给周彻。
“快一今日抓到的,不是一条漏验商船。”
周彻望向已经停回水试泊位的窄船。
船艏木牌还湿着。
停船余偏没有改。
望位与旗位也还挤在一处。
水试册上的两张红签,一张都没有撕。
可它第一次下水,已经把一条旧巡船看不见、追不上的船,从外海拖了回来。
沈岳将那张写着“对马南泊”的货单压进急递匣。
“送应天。”
“告诉殿下。”
“大明的新船,今日追上了第一条真船。”
“海上那条没有断的线,也终于越过双屿,伸到了对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