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奉天殿里的炭火换过一次。
御案上的四样东西却始终没有挪动。
黑狼口留下的真实旧令。
仿照旧制刻出的假验令牌。
煽动右营封库自保的密札。
冯魁盗卖军械的私账。
真令替假牌开了门。
假牌把冯魁藏在军械库里的罪逼了出来。
蓝玉没有下令谋反。
可右营敢先认蓝府旧号、再辨兵部公文,那条路确实是他留下的。
朱元璋按着发黄的旧令。
“假的查清了。”
“真的也查清了。”
他看向朱标。
“这样的蓝玉,你究竟要留哪一部分?”
朱标没有急着回答。
殿门外响起脚步。
蓝玉换下了昨夜沾满泥灰的衣袍,身上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战袍。
肩头有两处补线。
袖口也磨出了毛边。
那是他早年北征时穿过的衣服。
佩刀留在殿外。
两名内侍抬进一只木匣,又放下两本私人旧部册和一叠西庄存根。
蓝玉跪地行礼。
“臣蓝玉,领罪。”
朱元璋没有让他起来。
“先说你不认的。”
蓝玉抬起头。
“私船上的火铳、硫黄、铁料,没有进过西庄。”
“臣不认识替私船造文书、刻假押的人。”
“冯魁收到的假牌、密札,也不是臣授意。”
“谋反之罪,臣不认。”
他推开木匣。
匣中没有兵部将印。
只有一枚北征时用来验明亲使身份的私人旧押,三块旧木牌,还有历年送往旧部家眷的钱粮存根。
蓝玉把两本册子一并推到御阶前。
“臣认的,都带来了。”
“军甲没有按册交回。”
“西庄给现役武官发过固定银钱。”
“军情紧急时,臣让旧部见牌先动,事后再补官文。”
“仗打完后,旧牌没有收净,旧令也没有追完。”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军中还有不少人,喊了臣多年义父。”
“他们先看臣的脸,再看自己的军职。”
“臣从前以为,这是能带兵。”
“昨夜才知道,也是能害人。”
朱元璋把冯魁的私账扔到他面前。
“他卖弓弩、卖铁料,你当真不知道?”
“不知道。”
“右营连续三年虚报损耗,你也没察觉?”
蓝玉沉默片刻。
“臣没有统领右营,也无权查它的库。”
“可冯魁敢扣官、烧账,是因为他觉得,只要抬出臣的旧令,臣便会护他。”
“这一层,臣摘不干净。”
朱元璋冷笑。
“进一次营,倒把你的眼睛打亮了。”
蓝玉低下头,没有争辩。
朱标这才开口。
“儿臣要留下的,是敢打、能打,也知道以后该替谁打的蓝玉。”
“至于蓝府旧号、义子军令和西庄私饷,一样都不能留下。”
朱元璋盯住他。
“杀了,岂不是更省事?”
蓝玉放在膝上的手猛然握紧。
朱标没有避开父亲的目光。
“冯魁盗械、扣官、焚账,证据在这里。”
“该斩,是他自己走到了该斩的地方。”
“蓝玉若该死,也该死在他自己犯下的罪上。”
“不能有人伪造一张收货票,朝廷便替造假之人杀掉一名大将。”
“今日能把火铳写进西庄,明日便能把谋逆书信塞进任何勋贵府中。”
“如此办案,证据便成了谁都能借的刀。”
朱元璋指尖敲了敲那本旧部册。
“那他留下的网呢?”
“剪断每一根能调兵的线。”
朱标拿起私人旧押。
“这枚押,还有蓝府旧牌、旧口令、旧营号,全部封存。”
“兵部与五军都督府行文诸营。”
“以后再有人持蓝府旧号传令,不论真假,先扣人,再验勘合。”
“胆敢用‘事后补报’擅自出营的军官,先解职,再查受了谁的令。”
朱元璋又拍了拍旧部册。
“这些义子怎么办?”
“官职照旧核。”
“战功照旧录。”
“私人称谓全部从旧部册上划去。”
“现役武官不得再收凉国公府固定钱粮。”
“蓝玉愿意拿自己的俸银,照看已经离开军籍的伤卒、遗孀,可以。”
“仍在营中领俸的人,不可一手拿朝廷的钱粮,一手记主将的私恩。”
朱元璋侧过脸。
“朝廷不给他们活路,难道让伤卒和遗孀饿死?”
“西庄收归的军用田亩不卖。”
朱标翻开庄册。
“田租先供庄中二十四名伤残老卒、七名遗孀和未成年子弟。”
“不足的部分,再由户部从军属存恤项下补给。”
“西庄旧营房、马槽和军用仓地收归朝廷,改作伤残军卒养济庄。”
“兵部登记姓名,户部核粮,五军都督府每年实点。”
“四十三副旧甲全部送回军器监。”
“能用的入库,不能用的拆料。”
“普通庄户与妇孺的私产,一亩不动。”
蓝玉抬起头。
他似乎没有想到,西庄还会留下那些失去手脚、无处可去的人。
朱元璋看见了,却只把另一册推到朱标面前。
“右营的人怎么处置?”
“冯魁与两名首犯交刑部、五军都督府会审。”
“盗械、扣官、焚账、持刀抗命诸证核实无误,依军法处斩。”
“其余九名核心参与者,按各自所为处置。”
“伤官毁证者发边卫。”
“传递假令、逼迫军卒出营者革职充军。”
“只奉上官口令,见正式军令后立即收械的,不并作谋反。”
“旧校场那十三名军官也逐一核问。”
“不能因为三百多人披过一次甲,便把他们全部写进逆案。”
侧门开启。
朱允熥抱着两册重新核过的名录走进来。
他没有站到蓝玉身旁,只在御案前行礼。
西庄一百一十七人的姓名,被重新分开。
九名领取固定马料银的现役武官。
十七名只有家眷领过节礼者。
伤残老卒。
遗孀与未成年子弟。
长期受养却没有军职的青壮。
朱允熥将册子放下。
“孙儿只核了户籍、军职、亲属和钱粮。”
“收过固定银钱、见过旧令、参与调兵的人,应查他们自己做过什么。”
“孩子、遗孀和伤卒没有进过营,也没有摸过旧牌。”
“不能只因住在同一座庄里,便与冯魁写在一处。”
朱元璋翻了几页。
“你是在替蓝玉说话?”
朱允熥摇头。
“孙儿只是把不同的人分开。”
“谁做的事,写在谁名下。”
蓝玉望了他一眼。
这一眼停了很久。
最后,他慢慢垂下目光。
朱元璋将人员册合上。
“蓝玉本人,拿什么抵?”
殿中静了下来。
朱标看向仍跪在砖上的蓝玉。
“爵位暂留。”
“停俸一年。”
“半年内禁足府中,非诏不得出府,不得进入京营、卫所,不得私下会见现役武官。”
“一年内不得独领一军。”
“私人旧押、旧牌、旧部册全部上缴。”
“西庄军用田亩、营房与仓地归公。”
“历次越过兵部传令之事,另成罪状,附入凉国公勋臣案牍。”
“战功不抹。”
“过失也不销。”
蓝玉脸上没有露出半点轻松。
命还在。
爵位也还在。
可旧号、私饷、义子和西庄,全被从他手中剥离。
以后即便重新站到军前,他也不能只凭一句“跟我走”,便让不在本部的军卒出营。
朱元璋翻到处置文书末尾。
“你还想让他再带兵?”
“想。”
朱标回答得很快。
“但以后领兵,不能再靠十年前的旧牌。”
“儿臣请拟征行专印。”
朱元璋没有出声。
朱标继续道:
“一征一印,一军一册。”
“出征之前,由陛下诏授。”
“陛下若命储君监授,也须有御诏,兵部与五军都督府共同登记。”
“印上写明所征之敌、所领军伍与使用期限。”
“主将可在所领军中临机决断,不必事事等京中回文。”
“却不得凭旧功、义亲和私人口信,调用册外卫所。”
“战事结束,印信交还,兵将归营,名册封入官署。”
“都督府断事官随军掌军律。是否另遣监军,由陛下视战事决定。”
朱元璋沉默许久。
他没有立即让这套办法施行天下。
只提笔在文书末尾添了一行。
命兵部、五军都督府三日内拟定印式、册式,下一次出征先行试用。
御笔放下。
朱元璋看向蓝玉。
“若你以后拿着征行专印,又养出一批只认你的兵呢?”
朱标没有替蓝玉回答。
蓝玉自己抬起头。
“那便不是臣不懂规矩。”
“是臣明知故犯。”
朱元璋眯起眼睛。
“该怎么处置?”
蓝玉沉默片刻,额头重重磕在殿砖上。
“斩。”
这一个字落下,殿中无人接话。
蓝玉从木匣里取出私人旧部册。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另记着一行小字。
义子。
门下。
旧营亲随。
他拿起笔,停在第一个名字旁。
那人跟了他十二年,背过他一次,也替他挡过两次箭。
蓝玉划去“义子”。
姓名没有动。
军职没有动。
卫所与战功也没有动。
第二个。
第三个。
笔尖刮过纸面。
一页又一页。
蓝玉没有抹去任何人的功劳。
只把压在军职之上的私人称谓逐一划掉。
写到冯魁时,他的手停了一下。
随后在名字后添上四字。
盗械抗令。
册尾,蓝玉亲笔写下:
军中只认军职、勘合与当次印信。
蓝府旧号,自今日尽废。
他按下指印,将册子举过头顶。
“臣认罚。”
朱元璋接过旧部册。
“案卷里写清楚。”
“未查见蓝玉参与私船军器走私的实证。”
“未查见其与双环渠道勾连的实证。”
“谋反之罪,不成立。”
蓝玉抬起头。
朱元璋的声音却更加冷硬。
“私留军甲。”
“固定供养现役武官。”
“战后仍保留私人验令。”
“纵容义子旧部先认蓝府、后认军册。”
“这些,也一条不少地写进去。”
“爵位留着。”
“兵权交了。”
“半年禁足,一年停俸。”
“再有一次——”
朱元璋将旧部册扔回蓝玉怀中。
“咱亲自砍你。”
蓝玉双手接住。
“臣领旨。”
兵部吏员当殿将三块旧牌、一枚私人旧押逐件装入木匣。
封条压下。
旧号就此入库。
朱允熥把伤卒、遗孀和未成年子弟的名字另装一册,交给户部官员。
西庄收归朝廷的田亩租粮,被写进养济庄的首年支用簿。
九名现役武官的马料银账页上,也被划下一道朱线。
蓝玉抱着被改过的旧部册退到殿门前。
朱标叫住他。
“半年以后,若朝廷还让你领兵——”
蓝玉停下脚步。
“带回来的是战功。”
朱标看着那本已经划去私人称谓的册子。
“别再带回来一群只知道喊义父的人。”
蓝玉没有像从前那样笑着应声。
他郑重行礼。
“臣记住了。”
殿门合上不久,又有一只油布匣被送进偏殿。
匣子数日前从广东发出,昨夜已经抵达应天驿。
只是京营封锁,驿卒一直等到清晨,才把它送进宫中。
常森仍留在虎门清点私港与涉案货栈。
匣中装着一页从私船夹层揭出的账纸。
纸页原本贴成两层。
浸水以后,里面的字才慢慢显露。
浙江沿海,双屿外泊。
前批军器已交。
收货者:倭商。
后批仍走香山旧线。
经手:乙七。
朱元璋看完,眼神沉了下去。
“倭商敢买大明军器?”
朱标没有接着说出兵。
他将账页与冯魁的军械私账并排放好。
右营私账中,负责接收报损弓弩和铁料的货栈经手人,同样写着“乙七”。
京营中被虚报损耗的军械,流入民间货栈。
货栈借空白运货文书转向沿海。
双环渠道再把货送出海岸。
“先查双屿外泊。”
朱标按住“乙七”两个字。
“查船籍、货栈、运货文书,也查是谁替他们打开卫所和港口的门。”
“连自己的军器从哪里流出去都查不明白,杀几个倭商,堵不住这条路。”
朱元璋抬头望向沿海舆图。
北疆已经钉下一座城。
京中勋贵手里的旧刀柄,也刚刚被朝廷收回。
如今,那条从京营军械库伸向海面的黑线,终于有了第一个可以追下去的名字。
乙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