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营外,火把已经围成一圈。
京军封住四门。
弓手压在营墙缺口外,盾阵沿壕沟铺开,只在正门前留下一条窄路。
撞木已经抬到北门外。
再过半个时辰,若冯魁仍不放人、不交库,破营军便会动手。
蓝玉下马时,身边只有三人。
兵部主事。
中军都督府断事官。
锦衣卫百户韩石。
没有佩刀。
没有亲兵。
也没有一个义子跟来。
韩石先将一份盖有朱批的文书递给蓝玉。
“收械候验的条件都在上面。”
“凉国公可以入营宣读,不得增减一字。”
蓝玉接过看了一遍。
普通军卒三通鼓内卸械归队,只要没有参与扣官、毁证、传递假令,不以私令抗命论罪。
涉令军官交出木牌、密札、旧令与账册,先停职候查。
家眷不因义亲、旧部身份受牵连。
扣押朝廷官员、焚烧账册、盗卖军械、持械阻止开库者,另依军法处置。
蓝玉把文书折好,收入袖中。
常茂已经带城南旧营从旧校场赶来。
六百人分守右营西、南两侧。
他看见蓝玉,立刻走出阵列。
“我与你进去。”
韩石展开另一道朱批。
“郑国公奉命守外围。”
“没有破营军令,不得越壕。”
常茂脸色一沉。
“里面扣着两个兵部官,还有三百多军卒。”
“正因为里面还有三百多人,你才不能进去。”
蓝玉望着营墙后晃动的火光。
“你若带兵进去,冯魁会说常家趁机杀蓝家旧部。”
“我若带旧人进去,他会说凉国公回来接兵。”
蓝玉拉紧身上的黑色大氅。
“今夜只能我一个人走。”
常茂盯着他。
“他若真敢对你拔刀呢?”
蓝玉扯了扯嘴角。
“那便让你看看,没刀的蓝玉还能不能从自己带出来的人手里走回来。”
他踏上正门前的窄路。
兵部主事与断事官只走到壕沟边便停下。
二人负责在营外见证朝廷条件,也负责接收军官交出的印信、旧令与账册。
右营门楼上很快有人探出头。
“只准凉国公一人进来!”
蓝玉停在火光下。
“开门。”
门楼上的人缩了回去。
沉重的门闩被缓缓抬起。
营门只开了一条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
蓝玉迈进去后,门立刻重新合拢。
右营内比外面更乱。
营墙上的军卒都已披甲。
长枪握在手中,枪头却高低不齐。
有人眼神发狠。
更多人只是紧张地望着蓝玉。
军械库旁的簿房还在冒烟。
两名兵部点验官被绑在库门前,身旁守着十余名冯魁亲信。
冯魁站在校场中央。
他显然没想到,蓝玉真敢一个人进营。
短暂愣神之后,他快步迎上。
“义父。”
蓝玉在五步外停下。
“谁是你义父?”
冯魁脸上的激动僵住。
蓝玉扫过周围军卒。
“这是京营。”
“你有军职,便报军职。”
冯魁嘴角抽动了一下。
最终还是抱拳。
“右营副将冯魁,见过凉国公。”
蓝玉没有回礼。
“放点验官。”
“开营门。”
“甲械归库。”
冯魁身后的军官相互看了一眼。
没有人动。
冯魁从怀中取出假密札与木牌。
“凉国公,朝中有人伪造西庄票据陷害您。”
“今晚又突然封营,要收旧部兵器。”
“您进宫后一直没有消息,弟兄们都以为——”
“以为什么?”
蓝玉打断他。
冯魁咬紧牙关。
“以为陛下要借私运军器一案,把当年跟您北征的人全部清掉。”
“所以你扣兵部的人?”
“所以你烧账?”
“所以拿一块假牌,就敢放三百多人出营?”
冯魁猛然抬头。
“牌是旧制。”
“营号也是真的。”
“黑狼口的事,外人不可能知道。”
蓝玉看着他手里的木牌。
“我没发过这道令。”
冯魁手指一僵。
“可信使说——”
“他说什么,你便信什么?”
蓝玉声音越来越沉。
“兵部勘合送到营门,你说要等我亲自辨真伪。”
“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拿着七八分像的牌,你倒先开库发甲。”
营墙上的军卒开始低声议论。
冯魁脸上的血色逐渐褪去。
他没有再辩那张假札,而是从怀中取出另一张泛黄旧纸。
纸边已经发脆。
落款处,确实压着蓝玉当年使用过的私人押记。
“凉国公还认得这个吗?”
蓝玉只看一眼,便认出来了。
黑狼口夜战时,冯魁还是后阵百户。
主力与后阵断讯,援兵在营门外等不到正式公文。
蓝玉当时亲笔写下一道急令,命冯魁持令调动后阵接应。
战后,这道令本该随验令牌一同交回。
冯魁却将原件留在私箱中,一藏便是数年。
旧令上写着:
北征军情万急,黑狼口诸营凡见蓝府验令,可先出兵接应,事后补报兵部与都督府。
它本该只属于北征。
只属于黑狼口附近的几座军营。
只属于那一夜。
可上面没有写收回之日。
战后也无人追缴。
冯魁将旧令举到众人面前。
“卑职今夜所行,正是凉国公留下的规矩。”
“急令先行,公文后补。”
“若见旧牌出兵便是谋逆,先犯错的便不该只有卑职。”
校场忽然安静下来。
不少军卒都望向蓝玉。
冯魁看见有人迟疑,声音随即更高。
“凉国公只需当众说一句,右营今夜是奉旧令自保。”
“等假票查清,再缴械也不迟。”
“朝廷若真只想查账,为何先围营?”
“为何把旧部一个个分开?”
“为何连凉国公都不准带刀?”
蓝玉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张发黄的旧令,脸上的肌肉一点点绷紧。
纸是真的。
字也是真的。
冯魁走到今天,不全是因为有人送来一块假牌。
还有蓝玉当年亲手踩出的那条近路。
那一夜,他为了救人越过军令。
后来因为仗打赢了,便没人再追问,这条路什么时候该封死。
冯魁向前一步,把旧令递到他面前。
“凉国公。”
“弟兄们只等您一句话。”
蓝玉接过旧令。
冯魁眼底掠过一丝亮光。
蓝玉却没有替他把旧令举起来。
他走到校场正中,将旧纸展开,让周围军卒都能看清。
“这道令,是我写的。”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
冯魁的肩膀松了一些。
蓝玉下一句话却猛地落下。
“也是我留下的错。”
冯魁脸上的血色彻底退尽。
蓝玉抬起旧令。
“黑狼口那一夜,军报断了。”
“后阵若再等半个时辰,前军便要被人截断退路。”
“我命你们见牌先动,事后再补文书。”
“那一夜救了人。”
“可仗打完后,我没有收牌,也没有把这张令追回去。”
“每赢一次,你们便觉得这条路还能再走一次。”
蓝玉停了一下。
“我也这样觉得。”
他盯住冯魁。
“所以今日,有人只需刻一块假牌,说一句黑狼口,你便敢不认兵部,只认蓝府。”
蓝玉没有毁掉那张旧令。
他将旧纸重新折好,收入袖中。
“这张令要交给都督府。”
“它是我越权的证据,也是你今夜拿旧事抗新令的证据。”
冯魁脸色一变。
蓝玉朝他伸出手。
“假牌拿来。”
冯魁握紧木牌。
“不。”
一个字出口,四周军卒全都愣住了。
蓝玉看着他。
“你刚才说,只听我的。”
“现在我让你交牌。”
冯魁向后退了一步。
“凉国公已经被朝廷逼住了。”
“您今日若废了旧号,城外的人明日便会把我们一个个抓走。”
蓝玉眼神彻底冷下去。
“原来你等的不是我。”
“你等的是一个替你认账、替你保命的凉国公。”
冯魁没有答话。
手却慢慢按向腰刀。
蓝玉转身面对营墙与校场上的军卒。
营外,第一通鼓响起。
低沉鼓声越过营墙,压住了所有杂音。
蓝玉从袖中取出朱批文书。
“这是皇帝与太子给你们的条件。”
“不是我替你们求来的。”
他将文书展开。
“右营所有军卒听令。”
“第一通鼓内放下兵器,按旗号站到校场东侧。”
“只奉本营上官口令,未参与扣官、焚账、私传旧号者,不以私令抗命论罪。”
校场上有人动了一下。
冯魁猛然喝道:
“谁敢卸甲!”
蓝玉没有回头。
“涉令军官交出旧牌、密札、私令与军械账册,停职候查。”
“没有参与扣官、毁证、盗卖军械者,不牵连家眷。”
第二通鼓响起。
蓝玉继续宣读。
“扣押朝廷官员者。”
“焚毁账册者。”
“盗卖军械者。”
“持械阻止开库者。”
“依军法另办。”
他放下朱批,抬眼看向军械库。
“谁敢再烧一张账,或拿点验官做人质——”
蓝玉终于转过身。
“我先拿他。”
右营前排,一名老百户忽然解下佩刀,放到地上。
“凉国公已经废了旧号。”
“右营还守什么?”
冯魁回头怒视。
“孟通,你也敢卖义父?”
那名老百户抬起头。
“方才凉国公说了,军营里报军职。”
“我姓孟。”
“任右营百户。”
“不是谁的儿子。”
他说完,带着身后二十余名军卒退向校场东侧。
这一动,营中立刻裂开一道口子。
又有总旗放下长枪。
军械库旁的士卒也开始后退。
他们根本不知道库里缺了多少军械。
更不愿为了冯魁的私账,与营外整队的京军拼命。
冯魁看见人群散开,突然转身扑向被绑的点验官。
“把人拖进库!”
十余名亲信同时拔刀。
第三通鼓将响未响。
蓝玉冲了过去。
一名军官挥刀拦截。
蓝玉侧身避过刀锋,扣住对方手腕往下一拧,抬膝撞在其肘弯。
佩刀落地。
另一名亲信尚未拔刀,蓝玉已经抓住他腰间刀鞘,连刀带鞘扯了出来。
未出鞘的佩刀横扫过去,重重砸在那人脸侧。
两名亲信接连倒地。
冯魁已经揪住一名点验官的衣领,刀锋横在对方颈边。
“都别动!”
“开西门!”
“放我出去!”
“否则我先杀两个朝廷官,再烧了军械库!”
蓝玉停下脚步。
冯魁喘得很重,眼中已经布满血丝。
“凉国公,只要让我走,我把账交给您。”
蓝玉看了看他,又扫过军械库旁剩余的死党。
“账若真在你手里,方才便烧干净了。”
冯魁脸色一变。
孟通突然从侧后方撞向一名持刀亲信。
被扣的点验官也猛地低头。
刀锋擦过帽沿。
蓝玉一步抢上。
刀鞘重重击中冯魁手腕。
骨头发出一声脆响。
冯魁惨叫,佩刀落地。
周围已经卸械的军卒立刻扑上,将其余死党按倒。
第三通鼓落下时,右营正门从里面打开。
门外盾阵没有冲入。
兵部主事站在壕沟前,高声宣读收械与候验条款。
军卒按旗号分队出营。
兵器统一留在门内。
军官逐个交出腰牌、印信、私人文书和旧号信物。
两名点验官被救出。
一人颈边被刀锋划破皮肉,伤势不重。
右营没有发生大规模厮杀。
冯魁等人抵抗时,十余人受伤。
无人战死。
冯魁与十一名核心亲信被锁押。
孟通等主动卸械、开门、保护点验官的军官,暂时停职,交都督府断事司核问。
军械库由兵部、中军都督府与锦衣卫共同封存。
簿房中的火已经扑灭。
被烧毁的多是近半年的领械凭单与报损副册。
一只藏在墙角的铁箱来不及搬走。
铁箱中除了铜钱、军中兑票和几张货栈收条,还有一个翻刻旧牌用的蜡模。
蜡模本身没有任何记号。
包裹它的油布封口,却压着半枚双环押记。
油布下还藏着几张香山竹纹纸,与私船假票使用的纸张一致。
夹层里卡着半页未烧尽的密札。
纸张、墨色与送入右营的假令相同。
从残存字迹仍能看出内容:
右营若成,送旧令北上。
令开平、宣府旧人自查军械。
凡怕牵连者,先聚兵自保。
这是送令者交给冯魁的第二步安排。
冯魁焚账时烧掉了上半页,剩下部分卡在铁箱夹缝里。
密札旁边,还有一本军械私账。
弓弩。
铁料。
旧甲。
以报损之名从军册中抹去后,分别流入三处民间货栈。
其中一处货栈的经手代号,正出现在常森截获的私船账册中。
假令确实有人伪造。
冯魁也确实被人推了一把。
可盗卖军械、虚报损耗、扣押官员、焚毁账册,没有一件是别人替他做的。
蓝玉站在军械库外。
军卒从他身边一队队走过。
有人低头。
有人不敢看他。
孟通走到近前,将腰牌交给断事官。
他看了蓝玉一眼。
“公爷。”
蓝玉沉默片刻。
“以后别这么叫。”
孟通嘴唇动了动。
最终抱拳。
“凉国公。”
天色将亮时,右营全部封存完毕。
蓝玉重新走出营门。
常茂仍守在壕沟外。
见蓝玉身上没有血,只握着一把未出鞘的缴获佩刀,常茂紧皱的眉头才松开一些。
“废了?”
蓝玉将佩刀交给断事官,又从袖中取出那张完整的旧令。
“废了一处旧号。”
他回头望向右营。
“还有多少地方认这张纸,得把所有旧账翻出来才知道。”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那是自己的兵。
应天宫中,四样东西被摆上御案。
蓝玉亲笔写下的真实旧令。
双环渠道送入右营的假验令牌。
煽动军营抗命的新密札。
以及冯魁盗卖军械的私账。
真旧令保存完整。
纸上的字也足够清楚。
朱元璋一件件看过去。
旧令是真的。
木牌是假的。
可假牌之所以能叫动人,正是因为真旧令曾经存在。
冯魁不是蓝玉指使。
右营军卒也没有接到蓝玉亲令。
但蓝玉多年留下的私人传令习惯,替别人打开了京营的大门。
朱元璋按住那张旧令。
“假谋反,查清了。”
“真越权,也查清了。”
他抬头看向朱标。
“这样的蓝玉——”
“你究竟要救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