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急递抵达定海卫后的第三个晨潮,浙东海面起了浓雾。
双屿之间的水道里,十八艘大小海船静静停着。
桅杆没入白雾,只剩一根根模糊的黑影。
几条运货小艇来回穿过水道,将鱼货、盐包和木料送往对岸的平码头。码头后方搭着十余座货栈与脚夫棚,两条狭窄山路绕过盐场,通向定海卫城。
天还没亮,定海卫军卒便分成三路。
一路换了脚夫短衣,守住平码头后的山路。
一路乘小艇贴着礁岸绕到西侧潮沟。
剩下的人藏在三艘巡船内,从东面雾中缓缓逼近。
码头上的第一堆柴火刚刚点燃,浙江都司指挥佥事沈岳才命人升起令旗。
奉旨勘验的文书悬在巡船主桅下。
兵部关防与都督府调兵印记俱全。
“封外泊。”
“停装卸。”
“无论官船、商船还是渔船,未验船籍、关引与货簿,不得离开双屿水道。”
平码头顿时乱了。
有船工丢下扁担,往棚屋后方钻。
有掌柜抱着账箱,试图混进搬运盐包的人群。
守在山路与潮沟旁的军卒没有追着砍人,只将长枪横起,把人和箱子一并扣住。
泊口最大的木栈桥上,一名穿青色绸袍的中年商人快步赶来。
他身后跟着几个船主,还有两名捧账的小厮。
商人主动递上名帖。
“在下赵敬海,代管双屿四家货栈。”
“泊里的船,大半由在下安排泊位、淡水和脚夫。”
“这里多是宁波、台州一带的盐鱼船,还有几艘装着福建木料。潮水若错过,至少要耽搁三五日。”
沈岳没有接名帖。
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雾中的十八艘船上。
“十八艘船的册子,都在你手里?”
赵敬海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货栈只管装卸,不敢管船家的关引。”
沈岳抬了抬手。
两名书吏把长案摆到栈桥中央。
随行的浙江按察司经历唐琮带人坐到案后,专门核验商籍、货簿,封存文书与口供。
船主依照泊位次序上岸。
先交船籍、关引与货簿,再报船上人数、来处和去处。
掌舵、识潮的老水手被另列一处。
其余船工按照各船分开站在沙滩上,不许同船主和货栈管事交谈。
有人想趁排队时向水手递话,立刻被带到远处单独候验。
沈岳没有立刻命人翻遍所有货舱。
他先让定海卫中的老水手逐船查看。
吃水深浅。
船体长宽。
缆绳新旧。
船底沾的是南边海草,还是浙东近岸青苔。
桅杆、帆索上有没有长途航行留下的盐壳。
十八艘船中,九艘的船籍、货簿与船况大致相合。
五艘登记为近岸小船,实际船身却宽出近半,吃水也远深于册中所记。
剩下四艘拿出的关引,纸张帘纹、裁纸刀口几乎一模一样。
县名不同。
笔迹不同。
纸角却有相同的虫眼和水痕。
唐琮把四张关引铺在案上。
关防印泥已经发暗。
后来填写的船名、货物与去处,墨色却仍带着新亮。
印先盖好。
字是后来添的。
唐琮将四张关引逐一装入封袋。
“空白关引先钤印,再分给不同船只填写。”
“印是真的。”
“这些字,不是官署中同时写下的。”
沈岳没有转头看赵敬海。
“这四艘船,先开舱。”
命令刚刚落下,东侧水道忽然响起一声断裂的脆响。
一艘挂着“永安”木牌的双桅船砍断锚绳,借着正在上涨的潮水向雾外冲去。
甲板上的水手没有扬满帆。
只扯起前帆,抢着穿过东侧礁缝。
显然早已熟悉双屿水道,知道浓雾中哪一处能容船通过。
“封东口!”
定海卫千户周彻率先调转巡船。
另外两艘巡船一前一后,向永安船两侧压去。
永安船没有减速。
船头反而架起两张强弩。
第一支弩箭钉进巡船舷板。
第二支擦过军卒肩甲,落入海中。
周彻没有让人朝船舱乱射。
“断帆索!”
巡船弓手瞄准桅杆上方连放数箭。
一根前帆侧索被射断,大片船帆迎风卷起。
永安船速度骤降。
掌舵的人仍想借潮转向。
右侧巡船已经抢到近前,船艏加固的横木擦过永安船侧舷,将一排木栏撞裂。
两船贴近。
钩索相继甩出。
定海卫军卒搭板登船。
永安船上的普通水手没有死守。
前排四人丢下短刀,退往后舱。
守在舵旁的七人却迅速结成两排,动作、站位都不像临时招来的船工。
周彻带人从左舷压上,先截住他们通往货舱的退路。
厮杀没有持续多久。
两名私贩当场被杀。
五人负伤被擒。
定海卫六人受伤,其中一人被短矛刺中大腿,幸而没有伤到骨头。
永安船被巡船拖回泊口时,对岸平码头已经冒起了黑烟。
起火的是乙字货栈。
火头从后窗窜出。
先烧的不是盐包、鱼货和木料,而是堆放账册的内间。
赵敬海脸色骤变。
他转身往泊船的小艇方向挪去。
两名军卒将长枪一合,堵住去路。
赵敬海急忙指着货栈。
“那里还有货契和银票!”
沈岳从他身旁走过。
“方才起火时,你没喊人提水。”
“现在倒急着往船边走。”
定海卫军卒没有直接冲进火中抢账。
他们先拆掉账房两侧木板,隔断火势,又从屋顶揭开一角,以湿麻布压住窜动的火头。
唐琮带来的吏员则扣住货栈管事、账房与守夜人,分别看管。
几个熟悉货栈布局的脚夫被带到门外,指出地窖入口与后墙暗门。
账房烧掉半间。
地窖却保住了。
入口藏在一排空盐缸下面。
木门打开,一股潮湿霉气扑面而来。
里面没有堆满金银。
十几个封好的货箱靠墙码放。
三只账柜摆在最里面。
旁边还丢着七块新旧不一的木牌。
甲三。
甲九。
乙二。
乙七。
丙四。
其中两块已经劈裂。
一块旧字被削平,又重新刻上新号。
刻着“乙七”的木牌磨损最重,背后的窄槽却很新,明显是后来补刻。
书吏从账柜夹层中找出七枚铜筹。
六枚上面没有文字。
最后一枚正面刻着“乙七”,背面是三横一钩的经手押记。
唐琮取出应天随急递送来的拓样,放在铜筹旁边。
纹路完全相合。
沈岳将铜筹嵌入乙七木牌背后的窄槽。
正好卡住。
赵敬海嘴唇发白,主动退了半步。
“我只替人租栈。”
“货送来以后,谁拿着相合的铜筹,便由谁接手。”
“人每次都换。”
“号也会换。”
“乙七以前未必在这里,以后也未必还在这里。”
沈岳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记下来。”
唐琮提笔落字。
货栈管事、账房、守夜人被分别押往三处,不许关在一起。
与此同时,永安船底舱也被撬开。
表层装的是腌鱼。
第二层铺着碎石压舱。
军卒搬开第三层石块,才露出一排窄长木箱。
箱内没有完整火铳。
却藏着二十四张硬弓。
六十余捆制式箭杆。
三百余斤打成条状的铁料。
还有七箱尚未装配的弩机铜铁件。
木箱外涂满鱼油。
既能抵挡海气,也让普通搬运者误以为箱内仍是腌鱼货。
周彻拿起一张硬弓。
弓背上的烙记被刀刮过。
木纹深处仍残留半个“右”字。
另一张弓的握处也留着没有磨净的器库验记。
七箱弩机零件中,有三件铜构上还带着被锉浅的编号。
唐琮取出随文书送来的右营私账抄件。
其中两组编号,与铜构残痕完全对应。
这些不是民间私造的兵器。
至少有一部分,确实从右营军械库流了出来。
货箱底部还压着两本薄账。
一本记录永安船沿途补水、买粮与支付泊银。
另一本只写交接编号。
乙七收货。
甲九换装。
丙四出海。
末页还有一行尚未完成的安排:
倭船月末至。
不入内港。
木料船接于双屿西礁。
沈岳看完,没有立即命人把沙滩上的所有船主都锁起来。
永安船已经查出军械。
余下十七艘中,还有五艘船身与船籍不符,四艘使用预先钤印的空白关引。
负责甲九换装、丙四出海的人,很可能仍混在那些船主、水手与脚夫之中。
“重新点名。”
沈岳把船册分成三份。
“船主与货栈掌柜列在平码头东侧。”
“掌舵、识礁、会看潮的老水手到西侧。”
“其余船工按各自船号分开。”
“愿意说出永安船近三次停泊处的人,先录口供。”
“知道甲九和丙四的人,也不必替别人守口。”
赵敬海忽然挣动了一下。
“甲九不能惊——”
后墙暗门处闪过一道黑影。
周彻猛地扯住赵敬海的后领,将他拖倒在地。
一支短箭擦过赵敬海耳侧,钉入木柱。
藏在暗门外的男人转身便逃。
他穿着脚夫短衣,没有往山路跑,而是跃进退潮后只到腰间的泥水,直奔西侧潮沟。
守在潮沟边的卫军立即包抄。
那人熟悉泥滩,接连绕开两处深坑,眼看便要摸到藏在芦苇后的舢板。
巡船上的弓手没有射人。
一箭射断了舢板系绳。
涨潮将小船拖离岸边。
男人扑进水中,仍没能抓住船舷。
追来的军卒将他从泥里拖回码头。
他一直闭着嘴。
右手却几次摸向腰间,想把一件东西扔进泥水。
军卒掰开他的手。
掌心里是一枚刻着“甲九”的铜筹。
赵敬海看见铜筹,脸上的血色彻底退尽。
短箭方才只差半尺便能穿过他的脖颈。
他不再等沈岳开口,自己说了下去。
“甲九不是船。”
“是西河口的一座栈。”
“就在定海卫城外。”
“那里不靠大船,只把货换到小艇和陆车上。”
“丙四的人不在双屿。”
“货过了丙四,便不再挂大明船牌。”
海风渐渐吹散浓雾。
被封住的十八艘船,终于显出完整轮廓。
沈岳把乙七铜筹、甲九铜筹、永安船薄账与灭口短箭分别封存。
“双屿泊中的船,一艘不放。”
“西河口甲九栈立即封住。”
“不要敲锣。”
“也不要急着抓守门的人。”
唐琮拿起那四张空白关引。
“关防是真的。”
沈岳望向定海卫城方向。
“要么空白关引从官署流了出去。”
“要么有人趁印房之便,提前把关防盖在白纸上。”
“甲九背后,至少有人摸得到官门。”
一队快骑从平码头后的山路奔向西河口。
另一封加急文书送回应天。
文书没有宣称整条暗路已经破获,只写下三项结果。
双屿外泊十八艘船全部封存。
乙七并非人名,而是可以转移、更换的货栈交接编号。
下一处换装地点,是定海卫城外的西河口甲九栈。
文书封好时,永安船底最后一只货箱也被抬上岸。
军卒拆下夹板,从木缝中抽出一张窄窄的装货签。
纸上只有三行小字。
西河换装。
甲九验筹。
关防已备。
唐琮看完,慢慢抬头。
沈岳没有再看泊中的船。
“把定海卫印房今日的出入册封起来。”
“别惊动里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