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密札摊在御案上时,宫门外的更鼓刚响过一轮。
城西右营已经闭门发甲。
另外两封密札虽被截下,谁也不能保证信使没有留下口信,更不能保证右营不会借旧号继续向别营传令。
朱标看完急报,立即把处置写在空白军令上。
“右营封营,甲械归库,全营原地待验。”
“附近两营只认兵部勘合与都督府文书,凡持蓝府旧号传令者,当场扣下。”
“城南旧营出兵封住城西旧校场,先截人,不先定罪。”
朱元璋只扫了一遍,便将御笔落在末尾。
“发。”
兵部与中军都督府连夜钤印。
三道军令同时冲出宫门。
送往城西右营的差骑带着正式勘合。
送往附近两营的军令,附有刚拓下来的假牌纹样。
第三路直奔城南旧营。
常茂接到军令时,正沿营墙查夜哨。
他看完朱批,只抬头问了一句:
“旧校场有几条路?”
都督府差官展开简图。
“北路最宽,能走骑兵。”
“东路通城门。”
“西南是废营墙,缺口只能并过两人。”
常茂把图按在门柱上。
“六百人跟我走。”
“剩下二百二十四人守营。”
“粮仓、军械库、营门各留一队。谁敢趁乱动东西,先捆再报。”
急鼓响起。
十日前,这些旧营军卒披甲时还会挤在营房门口,拿错别人的枪,找不到自己的旗。
如今鼓声一落,各旗先归位置,再按名领械。
队伍依旧算不上整齐。
有人跑得太急,腰带只束了一半。
有人的鞋在校场边掉了,又转身提回来。
但六百人从开库领械到列队出营,只用了两通鼓。
常茂没有让人高举火把。
每十人留一盏遮风灯,队伍贴着城墙阴影向旧校场行进。
临出营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尚未换新的断门横木。
“守住自己的门,才有资格去封别人的路。”
城南旧营出动的同时,一队锦衣卫停在凉国公府外。
蓝玉刚回府不久,身上的甲衣还没有完全卸下。
他奉旨闭门候查,府门内外都有人守着。
锦衣卫带来的却是一道新诏。
京营发现假令。
召凉国公赴中军都督府辨认旧号。
不得携刀,不得接触旧部。
蓝玉看见“城西右营开库发甲”几个字,脸色立即变了。
他没有争辩。
佩刀留在府中,只披上一件黑色大氅,跟着锦衣卫入城。
中军都督府正堂里,灯火彻夜未熄。
朱标仍留在宫中统筹军令,没有亲自过来。
常升奉朱批协同都督府核查蓝玉旧部,此刻正站在铺满名册的长案旁。
右营军官名册。
蓝玉义子册。
西庄节礼簿。
兵部近三年的军械拨发总册。
几份册子并排摊开。
蓝玉进门时,常升已经圈出七个名字。
最上面的一个,正是城西右营副将冯魁。
“北征时跟过你。”
“黑狼口那一夜,他守过后阵,后来认你做义父。”
常升点了点西庄节礼簿。
“他母亲每年从西庄领两次节粮。”
“本人不在领取马料银的九人之中。”
蓝玉看见那个名字,眉心拧起。
“他没有去城门外。”
“今晚轮他守营。”
常升把假牌拓样推过去。
蓝玉没有坐。
他抓起拓纸,只看片刻便摇了摇头。
“牌形只仿了七八分。”
真正麻烦的不是木牌。
是密札上的旧营号。
还有“黑狼口”三个字。
那场夜战中,明军与主力断讯。
蓝玉确实用私人验令牌调过后阵。
冯魁也确实见过。
正式公文直到天亮后才补齐。
送假札的人不只交了木牌。
被截信使的口供中还写着,他奉命向冯魁带一句话:
西庄假票已入宫,凉国公被扣。
朝廷要先收旧部兵器,再按册拿人。
黑狼口的人若不自保,明日便轮不到开口。
蓝玉将拓样拍在案上。
“冯魁会信。”
常升没有接话。
堂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
第一份右营军报被送了进来。
城西右营实有军卒六百八十四人。
冯魁收到假札后,关闭营门,打开军械库,从营中数个百户队抽出三百一十八人披甲。
他对军卒宣称,凉国公发现北边密谍潜入京师,要在城西旧校场秘密拿人。
放这三百一十八人出营之前,冯魁又派出两名亲信,向附近两营传递相同口信。
兵部正式封营军令赶到时,右营大门已经重新关闭。
冯魁隔着营墙回了一句话:
右营奉的是凉国公急令。
兵部来文真伪未明。
待凉国公亲至辨明,再开营卸甲。
蓝玉听完,额角绷起青筋。
“拿老子的假令发甲,却说兵部的真令要等老子辨?”
常升抬眼看他。
“这条路,是你教他们走熟的。”
第二份军报紧跟着送到。
冯魁派出的两名亲信,一人刚离营便被兵部差骑截住。
另一人抢先抵达城北前营。
那人手中没有密札,只报出旧营号和黑狼口旧事,催前营立即出甲。
前营守将没有开库。
他先扣住传令人,又命全营闭门待验,把口信、来人腰牌和旧号一并送往都督府。
正式军令随后抵达。
城北前营没有一兵离营。
同样的旧号。
同样的旧事。
一座营发甲出兵。
另一座营却先扣人、等公文。
蓝玉盯着两份军报,久久没有动。
假牌本身并没有调兵的本事。
真正叫动右营的,是冯魁,是那些已经习惯先认蓝玉旧号、再等朝廷补文书的军官。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鼓声。
不是右营的鼓。
是常茂到了。
城西旧校场多年不用。
北路宽阔,冬霜将地面冻得发硬。
常茂先一步占住三条道路。
两百人封北路。
一百五十人守东口。
剩余二百五十人压在西南废营墙后。
弓弩没有上弦。
长枪也没有越过拒马。
两面兵部令旗立在路口。
盖有兵部关防与中军都督府印信的军令,则悬在旗杆旁,灯火正照着朱批与印记。
常茂站在北路正中。
脚边摆着铜锣。
远处火光渐近。
三百余名披甲军卒沿官道而来。
队形比城南旧营整齐。
甲械也更完整。
领队的十三名军官骑马走在前方。
他们没有兵部勘合,没有都督府文书,只有仿制的旧牌与口头军令。
走到百步外,队伍看见拒马、令旗和悬出的军令,速度渐渐慢下。
领队千户在马上扬声:
“凉国公有紧急军情!”
“右营奉令入场拿人,挡路者让开!”
常茂没动。
都督府差官站到令旗旁,再次宣读正式军令。
“奉旨,京中各营原地封营。”
“未持兵部勘合、都督府文书和当次将印者,不得调动一兵一卒。”
“前方军卒立即放下兵器,按原旗号坐地候验。”
领队千户脸色一变。
“军情紧急,事后自会补文书!”
常茂忽然笑了一声。
“又是事后再补。”
他抬脚踩住拒马横木。
“拿假牌的人,自己站出来。”
“只听上官口令、没有看过密札的,放下兵器,退到路边。”
“我今晚没带三百副锁链,也不想带三百具尸首回去。”
一名军官在马上怒喝:
“你刚从龙州回来,凭什么拦凉国公的兵?”
常茂脸上的笑意顿时没了。
“这是朝廷的兵。”
“什么时候姓蓝了?”
北风从两军之间卷过。
右营前排没有立即卸械。
许多军卒根本不知道哪一道命令是真的。
他们只知道营门半夜关闭,上官突然发甲,说北边密谍进了京师。
如今兵部令旗和朱批文书就在前方。
领兵军官却仍在喊凉国公急令。
队伍后方开始出现骚动。
一名小旗先把长枪放在地上。
他没有向常茂靠近,只退到路边坐下。
领队千户猛地回头。
“谁准你卸械!”
小旗脸色发白,却没有再捡枪。
“卑职只听百户传令。”
“没见过勘合,也没见过凉国公的人。”
旁边又有人松开兵器。
随后是第三个。
铁器落地的声音,在队伍后方断断续续响起。
领队千户拔出佩刀。
“临阵退缩者,军法——”
话还没有喊完,常茂已经踢开拒马侧边的木栓。
两队城南旧营军卒向前压了十步。
盾牌落地。
长枪斜举。
没有冲锋,却将北路完全封死。
常茂指向那名拔刀的军官。
“你再拿刀逼一个普通军卒往前,今晚先办你挟军抗令。”
“他们奉你的口令披甲,不等于他们见过假牌。”
“谁收了密札,谁拿了旧号,谁压下兵部军令——”
“自己担自己的罪。”
鼓声尚未停,右营队伍后方便成片卸械。
有人把长枪横放在地。
有人摘下腰刀,连鞘推到路旁。
也有十九名军卒被军官喝住,握着兵器站在原地,不敢前进,也不敢放下。
最前方十三名军官无人下马。
领队千户忽然催马冲向拒马。
常茂没有拔腰间的刀。
他顺手抄起拒马旁的短棍,侧身避开马头,一棍砸在对方持刀手腕上。
佩刀落地。
战马扬蹄。
常茂抓住缰绳,借着马势将那名千户从鞍上掀进冻硬的泥地。
“拿一块假牌便敢在京城调兵。”
“山贼还知道先探路,你倒省事。”
城南旧营同时向前。
余下军官中,有三人拨马想逃,被东口守军截住。
十九名被逼着持械的军卒见前方军官被制,终于把兵器放下。
其余军官也被逐一卸刀捆住。
从两军照面到收械结束,不到两刻钟。
没有人死亡。
四名军卒在推搡中受伤。
两名军官坠马,折了手臂。
常茂没有把三百一十八人混在一起押走。
点验之后,名单被分成四类。
二百零五人从未见过假牌,只奉本营军官口令出营。
八十一人曾在发甲时看见旧牌,却没有读过密札,也没有参与传令。
十九人被军官用刀与军法逼住,曾短暂拒绝卸械。
十三名军官直接参与接令、发甲、压下封营文书和强迫出营,被单独锁押。
常茂看完分类册,只把领队千户的名字重重圈住。
“普通军卒不许写谋逆。”
“先查他们听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
“谁为了交差,把三百多人一笔写成蓝党——”
他用指节敲了敲书记官手中的笔。
“我先折这个。”
旧校场结果送到中军都督府时,蓝玉仍站在长案旁。
常升把分类册推到他面前。
“没有一人说接过你的亲令。”
“也没有一人见过蓝府来使。”
“他们只听军官说,这是凉国公的意思。”
蓝玉看着那一串名字。
这些军卒不是他的义子。
甚至可能从未与他说过一句话。
可只因军官认那块旧牌,他们便跟着披甲出了营。
他从前以为,部下认自己,是一柄牢牢握在掌中的刀。
此刻才发现,别人只需仿一个刀柄,便能把那把刀拔出来。
堂外再次响起急促脚步。
这次送来的,是右营里面的消息。
正式点验官抵达后,冯魁仍不开门。
留在营中的三百余名军卒,被强令守住四面营墙和军械库。
两名兵部点验官获准进入右营后,再没有出来。
不久,军械库旁的簿房冒出黑烟。
有人在焚烧出入簿、报损册和领械凭单。
从营墙上射出的短札,也被一并送到。
西庄假票已入御前。
朝廷欲借私运军器尽拿凉国公旧部。
右营只等凉国公亲至。
他人入营,一概视作夺械。
蓝玉看完,猛地攥紧纸页。
“这不是老子的令。”
“营里的人却信了。”
常升展开兵部保存的军械拨发总册,又取来右营历年上报的报损副册。
“近三年,右营弓弩、铁料和旧甲的报损数一年比一年高。”
“可右营没有相应战损,也没有大规模修补记录。”
“兵部以前只能看出异常。”
“今晚若开库实点,便知道到底缺了多少。”
蓝玉望向右营方向。
冯魁封库,不只是为了保凉国公旧部。
他还在保自己的命。
宫中手令很快送到。
京军已在右营外围完成布置。
一个时辰后,若冯魁仍不放出点验官、不打开军械库,朝廷便强行破营。
手令后,另附着朱标亲笔写下的几行字。
假牌是别人刻的。
军械是他自己卖的。
敢扣官焚账,也是他自己选的。
门外,锦衣卫已经备好马。
朱标的第二道手令紧接着送到。
召凉国公赴右营。
不带刀,不带义子,不带亲兵。
一个时辰内,亲手废掉所有旧令。
蓝玉将冯魁射出的短札揉进掌心。
常升看着他。
“这是你留下的旧路。”
蓝玉转身走向门外。
常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亲自去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