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就在这沉默而迅疾的赶路中,一点点亮了起来。
墨蓝褪去,转为青灰,继而透出淡淡的鸭蛋青色。
远山的轮廓渐渐清晰,路旁的草木也显出了形状。
当他们终于踏上通往县城的那条熟悉小路时,东方的天际已然被朝霞染上了一抹动人的金红,太阳虽未露脸,但光芒已透射出来,驱散了夜晚最后的寒意与昏暗。
因为出发极早,又一路未停,当他们远远望见河县县城那灰黑色的城墙轮廓时,时辰竟比上次还要早。
城门刚刚开启不久,守门的兵丁还打着哈欠,稀稀拉拉几个挑着菜担或推着独轮车的农人正在排队入城,一切都透着清晨特有的、尚未完全苏醒的慵懒。
兄弟俩混在入城的人流中,毫不显眼。李大山背上那盖着干草的“柴火”更是普通至极。
顺利通过城门,街道上大多店铺还未卸下门板,只有一些卖早点的摊子开始生火,冒着白色的蒸汽和食物香气。
他们目标明确,径直朝着“悦来酒楼”的方向走去。
街道渐渐热闹起来,叫卖声、车轮声、脚步声交织。
当那熟悉的酒幌子出现在视线中时,酒楼也才刚刚开始一天的准备。伙计正在洒扫门前,卸下窗板。
上午辰时刚到,悦来酒楼门口尚显清静。
李云天和李大山在街对面稍作停顿,整理了一下衣着和背负的东西。
李云天深吸一口气,对李大山点了点头。两人穿过街道,走到了酒楼门前。
兄弟二人踏进“悦来酒楼”尚未完全敞开的大门,一股混合了昨日残存酒气、饭菜余味与清晨清扫水汽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
大堂内光线还有些朦胧,三个年轻的伙计正埋头忙活着:
一个正将长条板凳从桌上卸下,摆放整齐;
一个提着水桶,用湿抹布用力擦拭着桌面;
还有一个正握着长柄扫帚,清扫着角落的杂物。
堂内安安静静,只有搬动桌椅的轻微磕碰声和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与门外渐起的街市喧哗形成对比。
听到脚步声,其中一名正擦桌的伙计抬起头,目光在李云天和李大山身上快速扫过,落在他们背后那不起眼的背篓上。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而熟络的笑容,放下抹布快步迎了上来。
“哎哟!两位李家兄弟吧?可把你们盼来了!”
伙计显然得了吩咐,一眼就认出了他们,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亲热,“孙掌柜昨日就特意交代了,说今儿个两位小哥准来,让我们多留意着点儿!快请进,快请进!”
他一边说,一边殷勤地侧身引路,将兄弟俩让进了已经擦拭干净的一处靠墙方桌旁。
李云天对这意料之中的热情接待并不意外,微微颔首:“是我们兄弟俩,有劳小二哥了。”
“不敢当,不敢当!两位小哥快请坐,稍歇片刻。孙掌柜一早就到了,在后头理账呢,应该很快就出来。”
伙计利落地用袖子拂了拂本就干净的凳面,又朝后厨方向喊了一嗓子:“阿福,给两位李家小哥上两碗热茶!”
“麻烦小二哥了。”
李云天再次道谢,和李大山一起坐下。李大山小心地将背上的背篓解下,放在脚边,依旧用干草虚掩着。
热茶很快端了上来,粗瓷碗里飘着几片廉价的茶叶梗,却热气腾腾。
兄弟俩也确实走得有些口干,便捧起碗小口啜饮。
大堂里渐渐明亮起来,透过敞开的大门,能看见街上的行人车马渐渐增多。
坐了不到一刻钟,后堂通往大堂的布帘被掀开,孙掌柜那穿着深青色绸袄的熟悉身影便出现了。
他手里还捏着本账册,眉头微蹙,似乎正思忖着什么,但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大堂时,立刻定格在了李云天兄弟身上。
刹那间,孙掌柜脸上的思虑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惊喜和激动,甚至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的眼睛里都迸发出灼热的光彩。
他几乎是脚下生风,快步绕过几张桌椅,径直朝着兄弟俩走了过来,那急切的模样与平日沉稳的二掌柜形象判若两人。
“两位李小哥!你们可算来了!”
孙掌柜人未到,声先至,声音里透着十足的亲热和如释重负,“孙某可是日日盼,夜夜想,就等着你们呢!”
他走到桌前,甚至顾不上客套,一屁股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身子前倾,压低声音,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李小哥,你们那‘玉琼粉’,可是了不得!了不得啊!”
他连用了两个“了不得”,语气激动,“自打那日推出你们教的‘水晶玉脂冻’和‘玉琼羹’,这短短几日,在我们河县可算是打响了名头!
尝过的客人,没有不夸的!都说口感新奇,清爽宜人,尤其是那卖相,晶莹剔透,往席面上一摆,格调立时就上去了!
不少富户家的女眷、县学的夫子,还有往来经过讲究体面的客商,都点名要尝这‘新奇物事’!
上次那二十斤粉,紧赶慢赶,才四天功夫,就用得七七八八了!昨儿个就有老主顾来问,生怕断了货!”
他语速飞快,仿佛要将这几日的火爆情形一股脑倒出来,好让李云天明白这“玉琼粉”是多么的供不应求。
说到这儿,他目光热切地看向李大山脚边的背篓:“李兄弟,这次带了多少来?可一定要多带些!”
李云天早有准备,示意李大山揭开干草,露出下面两个鼓囊囊的粗布口袋。
“孙掌柜,按咱们契约定的是至少二十斤。这次我们带了三十斤,想着能让贵楼多撑几日。”
“三十斤?”
孙掌柜探头看了看那两个口袋,脸上先是露出喜色,但随即眉头又微微皱起,那喜色很快被一种“远远不够”的焦虑和迫切取代。
他搓着手,连连摇头:“三十斤……是比约定多了,李兄弟守信,孙某感激。可是……不够啊,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