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壮的葛根沾着湿润的泥土,带着山野的清气,被他一捆捆、一筐筐地运回院子,层层叠叠地堆垒起来。
到了第五日傍晚,那座“葛根山”已然颇为可观,粗粗估算,未能及时处理的库存原料,足足有六百来斤!
它们占据了院子不小的一块地方,散发着浓烈的、混合了泥土和植物根茎的特殊气息,是丰收的象征。
却也带来了甜蜜的负担——家里制粉的人手和速度,已然跟不上这狂飙猛进的“开采”效率了。
相比之下,家里的“加工厂”虽然也日夜不息地运转,却显得有些“产能不足”。
李云天、李三山和大丫构成了核心的加工流水线。
李云天负责最耗费气力的捣碎环节,那根硬木棍在他手中起落不休,日复一日的劳作让他的手臂肌肉结实了不少,但虎口和掌心也磨出了新的水泡和薄茧。
李三山和大丫则接力进行清洗、过滤。
大丫心思细,负责最初的刷洗泥土;
三山力气见长,负责将捣碎的葛根渣装入过滤用的旧麻布,和姐姐一起在水中反复揉搓,挤出洁白的浆液。
沉淀需要时间,晾晒更需要依赖阳光和风力。
尽管他们起早贪黑,除了吃饭睡觉几乎都在忙碌,院子里摆满了沉淀用的盆盆罐罐,团箕和席子也利用到了极致,但每日能够完成晾晒、收入袋中的葛粉数量,终究有一个上限。
然而,就是这“有限”的产出,累积五日下来,也已达到了一个让全家人心潮澎湃的数字——接近两百斤!
家里原本用来装粮食的几个破旧布袋早已不够用,李大山特意用新买的粗布又缝制了几个大口袋。
此刻,这些鼓鼓囊囊的口袋整齐地码放在屋内最干燥通风的墙角,像一排沉默而富足的卫士。
口袋被撑得紧绷绷,里面是细腻雪白、干燥轻盈的葛粉,轻轻一拍,便扬起淡淡的、好闻的粉尘。
这些口袋的存在,让这间破旧的土坯房仿佛都变得“厚重”和“温暖”起来。
它们是实实在在的财富,是能换来盐、米、布、铁,乃至更多希望的“白色金子”。
李大山看着院子里堆积如山的原料和屋里几乎无处可放的粉袋,憨厚的脸上笑容从未褪去,但偶尔也会挠着头,露出一丝“幸福的烦恼”:
“二山,这葛根……是不是挖得太多了点?咱有点做不过来了。”
李云天擦拭着额头的汗水,目光扫过原料堆和粉袋,心中也在飞速计算。
原料过剩,一方面说明资源丰富,大哥干劲足,是好事;
但另一方面,也暴露出家庭作坊式加工的瓶颈。
人力有极限,流程也无法无限压缩。不过,他并不慌张。
“大哥,挖得多是好事,说明后山资源足,咱们的‘底子’厚。做不过来,咱们就慢慢做,反正离下次交货还有两天,现有的粉足够了。这些库存的葛根……”
他走到那堆小山般的葛根前,拿起一根掂了掂,“只要保存得当,别冻坏,放一阵子也不怕。
等这批粉交完,咱们可以稍微调整一下,或者……想想有没有办法,让这捣碎过滤的步骤,能再快一点。”
他心中已然开始构思一些简易的改进工具,比如更高效的捣碎石器,或者更大的过滤容器。
但在没有足够资金和工匠的情况下,这些想法还需酝酿。
夕阳的余晖将小院染成暖金色,一边是深褐色的、生机勃勃的原料山,一边是洁白细腻的、象征着收获与希望的粉袋阵列。
空气中弥漫着葛根、淀粉和阳光混合的独特气味。
五个小小的身影在院子里忙碌着,清理着今日最后的工具,准备晚饭。
高强度劳作的疲惫刻在他们脸上,但眼中闪烁的光芒,却比天上的星辰还要亮。
那是汗水浇灌出的希望之光,是亲手创造富足生活的自豪之光。
这个家,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效率,积累着改变命运的第一桶“金”,虽然这“金”,是洁白的,带着山野的清香。
第七日,卯时刚过,夜色依旧浓稠如墨,李山村还沉浸在酣睡之中,连最勤快的报晓鸡都未曾啼鸣。
唯有李家小院里,有刻意压低的响动和一点如豆的灯光,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中,显得格外小心谨慎。
屋内,李云天和李大山已经准备停当。昏黄的油灯下,三十斤葛粉被分装在两个结实的粗布口袋里,每袋十五斤,用麻绳扎得紧紧的,外面又仔细地裹上了一层防潮的旧油布。
这是他们反复商议后决定的量——既要完成契约约定的至少二十斤,又要控制在李大山能轻松背负、且不起眼的地步。
三十斤,不算太多,但对于一个“偶尔去县城卖点山货”的农家少年来说,也足以解释为一次不错的收获了。
“都检查好了,捆扎结实,不会散。” 李云天最后一次确认道。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这黎明前最深的宁静,也怕隔墙有耳。
李大山用力点头,将其中一个口袋背上肩,试了试分量,又接过另一个也背好。
三十斤的重量对他而言不算什么,他更在意的是行走时不会发出明显的摩擦或碰撞声。
兄弟俩都换上了虽旧却整洁些的衣裳(用新布还没开始做),李云天还特意让李大山在背篓外象征性地盖了把干草和几根柴火,乍一看,就像个早早出门卖柴的樵夫。
“三山,大丫,家里就交给你们了。门户小心,照看好小妹。”
李云天对揉着眼睛、强打精神起来送行的李三山和大丫轻声叮嘱。
“二哥放心,我们知道。” 李三山小脸严肃,用力点头。大丫也紧紧搂着小丫,表示明白。
没有更多的言语,兄弟二人吹熄油灯,轻轻推开院门,身影迅速融入门外沉沉的夜色中。
他们选择了一条更僻静、绕开村中主要房舍的小路,脚步轻快却尽量不发出声响。
寒凉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却也让他们更加清醒。
天空是深邃的墨蓝色,几颗残星寂寥地闪烁,东方地平线处,只有一线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鱼肚白,预示着黎明即将到来。
一路上,他们没有交谈,只是埋头赶路。
李云天不时警惕地观察四周,确认没有早起拾粪的村民或同样赶早路的行商。
李大山则闷头前行,背着三十斤葛粉,却比往日背更重的柴火时步伐还要稳健轻快——心中有了目标和希望,脚下的路似乎也变得平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