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浦。
小年将近,码头上比往日更挤。南来北往的船在这里歇脚,年货、商货、官家的粮船,把一段河面挤得满满当当。
清江浦是运河的大码头,漕船在这里过闸,商船在这里歇脚。码头上脚夫成队,货栈成行,年味顺着河水漫过来,爆竹声零零星星,已经有了。
贾琮的船辰时靠的岸。还没泊稳,斜刺里一条船靠过来:水师粮道巡查船,船头立着一个人。
青布棉袍,腰里束着革带,身板笔直。
人立在船头,风把袍角吹起来,他也不躲闪。病了一场的人,如今站在腊月的风里,站得像一根下了水的桩。卫若兰。
贾琮这些日子,这个名字在心里转过许多遍。今日见着了真人。
比春上病榻上那个人,结实了不知多少。脸上有了血色,眼里有了光。他立在船头,看见贾琮,隔着船先拱了手。
那一拱手,隔着两船的水,拱得端端正正。“三爷!”
两条船并了舷。卫若兰一步跨过来,下了船头一句话:
“先生那半个时辰,卫某记一辈子。今日这一面,卫某也记一辈子。”贾琮还礼:“卫爷言重了。”
两人就在船头见礼,旁人看着,只道是老友重逢。
“不重。”卫若兰看着他,“卫某这条命,是先生捡回来的。捡回来的人,说话不兴虚的。”
船楼里对坐。茶是粗茶,大叶子沏的,滚烫。话是实话。
船楼不大,一张小桌,两条长凳。青儿在外头守着,舱里就他们两个人。
卫若兰先说的公事。兵部差他巡查运河粮道,从清江浦到济宁,这一段河面他管着。粮船、商船、官船,哪条船什么来路,他心里有一本册。
他说公事的时候,条理清清楚楚,哪段闸口、哪处浅滩、哪个汛口有几条船,张口就来。这本册不在纸上,在肚子里,问哪一条,答哪一条,不带打磕绊的。贾琮听着,知道这个人是真把这段河面装在心里了。
“先生的南货行,卫某早就看见了。”卫若兰道,“闸口的文书,栈卡的进出,干净。这条河上,干净的船行不多。”
贾琮道:“做买卖的,干净是本等。”
卫若兰听了这话,点头。他做买卖本等,卫若兰做官也讲本等,两个人是一路人。
“本等两个字,多少人做不到。”卫若兰摇头,“卫某巡查这几个月,见的多了。”
他说“见的多了”四个字,语气平平,可贾琮听得出里头的轻重。这条河上的事,不干净的多。
哪一段夜里容易出事,哪一处闸口的胥吏手长,他也点了三两句,点到即止。贾琮听着,都记下了。
茶续了两道,贾琮就把正题递了过去。
“卫爷巡查这段河面,往后日子还长。”贾琮道,“容生堂记的货船,年下往浙东去得多。闸口查验、沿河栈卡,若得卫爷处通个声气,船就走得顺了。”卫若兰把茶碗往桌上一搁。
“这个不用先生说。”他道,“先生的船,卫某的人见旗就认。闸口查验给方便,沿河栈卡通声气。若遇着不长眼的水匪——”
他顿了顿:“巡船半个时辰内到。”贾琮看着他。
“卫爷立的是官文,还是私诺?”
“私诺。”卫若兰答得干脆,“官文要过兵部,过兵部就慢。卫某立的是私诺。纸上的东西会烂,人的话不会。”贾琮端起茶碗,敬了他一下。
“卫爷这一诺,值半条运河。”
“半条运河不敢当。”卫若兰也端起碗,“先生半个时辰,换卫某一条命。一条命值多少,先生自己算。”两个碗碰了碰,各自干了。粗茶当酒,碰了,就是盟了。
盟里没有字据。这一条水路,往后凭的,是今日这两只碰过的粗茶碗。
公事说完,贾琮又递了第二桩。
“二月里,有一船要紧的人南下。”他道,“是舍妹的嫁妆船与送嫁船。从通州到浙东,一路水路。”
卫若兰没问是哪位姑娘,也没问嫁到谁家。
不问,是分寸。要紧的人,不必问名姓;先生的舍妹,就是他卫某的贵客。
船期之外的闲话,一句也不多问。远嫁的船,船上的人心里是什么滋味,不是外客该问的。他只问了一句:“几号开船?”
他一拍桌子:“从通州到浙东,河面上每一段,都有卫某的人接着。船到哪段,人到哪段。先生只管把船期提前三日递给卫某,后头的事,先生不用操心。”
他又补了一句:从清江浦往南,过了淮,就不是他巡的段了。可他报出两个地名,两处闸口上,有他带出来的旧部。“到了那两处,报卫某的名字。”贾琮起身,深深一揖。
这一揖,揖到地。卫若兰慌忙起身来扶,两个手臂架在一处,都用了力。“这一揖,是替舍妹的。”
“受不起。”卫若兰侧身避了半礼,“先生替卫某捡命那半个时辰,卫某还没还呢。”
茶喝到第三道,话头松下来。
外头橹声远了,河面上的船陆陆续续靠了岸。小年的夜,码头上挂起了灯,灯影落在水里,一晃一晃的。
卫若兰问起京中旧人。问了韩大人的气色,问了京里的年景,绕着绕着,绕到了“史侯家”。
绕得很有章法。先问官,再问年,再问旧事,最后才绕到那三个字。绕到的时候,他手里的茶碗转了半圈。
绕到这三个字,他自己先笑了。
“卫某病里那两年,”他说,“想明白一件事——人得先把自己活成一条结实的船,才配问人家愿不愿意上来。”贾琮没接话,给他续了茶。
茶续上,热气起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罩住了。
史侯家那位姑娘,贾琮见过。金麒麟的事,他也知道。可这个话,今日不能说,说了就是破。
这个话头,点到这儿就够了。再往下说,就破了。瞧这神色,卫若兰自己也知道,笑完了,把话岔开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贾琮起身告辞。回程的日子掐着算,他今夜就得开船北返。
卫若兰送到码头。码头上灯都点起来了,人来人往,年下的热闹已经到跟前了。卫若兰站在灯影里,身板还是笔直。
临别,他从袖里取出一只素布小包,双手递过来。
“给史家那位姑娘的。”卫若兰道,“不是礼,是今年端午欠的一句‘多谢’。一件小东西,三爷若觉得不便,就替卫某扔在这河里。”贾琮接了。
小包不重,可他捏在手里,只觉得烫手。
扔了,是绝人一段心意;递了,是替人传一段心意。扔也不妥,递也不妥。
贾琮捏着小包,在码头边上站了一站。河水黑沉沉的,流着,不歇。
他把小包收进袖子里。先收着,回了京,再定。
“卫爷放心。”贾琮道,“这东西,我替卫爷收着。至于递不递——”
他顿了顿:“等我算清了轻重再说。”
卫若兰点了点头,没再多言,拱手别过。
贾琮上了船,船就离了岸。他立在船尾,看着码头上那个青布棉袍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橹声又响起来。船往北,去赶回程的路。
船行在夜色里,两岸的灯火渐次往后退。这个小年他要在河上过了。
船上的年,没有爆竹,没有团圆饭,只有橹声和水声。可他心里不慌。这一趟,值了。
船家送上一碗热汤面,说是小年的意思。贾琮就着船头的风吃了。汤是浑的,心是定的。
怀里揣着三样:府里的急信,卫若兰的旧信,还有这只素布小包。
急信催他回府,旧信已经兑付了,小包是新添的债。
三样东西,三个方向,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肩上了。
他把小包收进贴身的褡裢里,系紧了。
这一趟清江浦,三样事落定了两样半。盟约定了,船路定了,剩下半个,这只小包,得带回京去,找个妥当的时机。妥当的时机是什么时机,他现在还不知道。
不知道,那就先收着。收着的东西,总会有用上的一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