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码头。
贾琮上的是自家南货行的一条客货船。船不大,收拾得干净。随船带的明面上是两样:给苏州栈房的年下章程,一包知心丸的新料。
章程是明的,药是暗的。黛玉的药不能断,新料交给回程的船,带回去。
药料是铺子里新配的,麦冬、川贝、茯苓,照着王供奉的方子。紫鹃上月捎过话,说姑娘吃着还合口。合口就好。药这个东西,对症之外,还要合口。合口的药,病人才肯天天吃。
里子是三桩:探春的船路,这条水路的加厚,清江浦那个人。
三桩事,桩桩要紧。探春的船路是眼前,这条道的加厚是长远,清江浦那个人,是前头的缘。
他把这三桩在心里排了序:先见人,再定船路,回程路上看栈卡。
青儿背着包袱,跟在后头,包袱里有一件最要紧的东西:老槐下那张纸的抄本,贾琮贴身带着。三条冷账,随身走。
冷账在身上,心里就有底。树敌、宫里、内账,三条线,一条都不敢松。
码头上人挤人。封河前的日子,南下的船都挤在这几日走。闸口前排着长队,各家船行的人吆喝着,脚夫扛着货包来往穿梭。
贾琮立在船头,看着船离了岸。
岸上的人越来越小,码头的吆喝声越来越远。船一离岸,府里的事就隔了一层水。
隔水,不是隔心。心还在府里头。
运河的水是浑的,腊月的风是硬的。船行得不快,橹声咿呀,声声不断。
过天津卫的时候,闸口排了半日的队。贾琮看见自家南货船的旗子,青底白字,排在队伍中间。
天津卫的闸口最挤。官船先过,粮船次之,商船在后。南货行的旗子排在中间,不前不后,正好。
贾琮看着那面旗子,想起春上开栈房那阵的光景。那时候这条河上还没有自家的旗子,如今有了。
随船的账房凑过来回话:“三爷,各处栈卡的进出,小的都对了一遍。账比货先到,是咱们立下的章程,各处都守着呢。”贾琮点点头。
账房又报:清江浦、扬州、苏州三处的栈卡,年下的进出都比旧年旺。渡人的水,越走越活了。
账比货先到。这条章程是他开的张,如今在河上活着。船还没到,账已经到了;货还没卸,数已经清了。栈卡的伙计见着南货行的旗子,就知道该怎么接应。
他立在船头,看着闸口的水。
这条河,往后要走的,不只是货。
货是明面上的。暗底下,这条河要走的是人,是消息,是进退的路。
二月里,探春的嫁妆船、送嫁船,要从这条河走。走到清江浦,走到浙东。再往后的日子,这条河上走的,还不知是什么。
河边的水镇挨着一个往后退。船过一处,青儿就报一处地名。静海、青县、兴济。地名越往南,风越软,水越活。
贾琮白日里多半立在船头。船头的风硬,吹得人清醒。他看着两岸的集镇码头,心里默默记着方位。哪个镇有大栈,哪个闸口窄,哪段水浅,都记。
这些码头,往后都是探春船路要经过的地方。今日他走一遍,二月里她的船再走,路上就没有生地方了。
第三日傍晚,船过沧州,在码头上歇夜。
沧州的码头比通州小,可也热闹。年根底下,南来北往的船都往这里凑。
贾琮刚坐下,岸上有人寻船。是府里差出来的小厮,快马追下来的,送一封急信。
小厮一身土,马跑得浑身是汗,直喘。府里的信能追到沧州来,是出了急事。
快马追船,追了六百里。六百里加急,府里轻易不用。用了,就是大事。
青儿接了信,展开,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三爷。”青儿把信递过来,压着声,“府里的急信。”
贾琮接过来,就着灯看。
灯是舱里的小油灯,火苗直晃。他就着这点光,把信从头看到尾。头一行就是:
“认干亲的礼提前到十五——明儿就行礼。爷的回程,府里叫掐着算。”提前了。
贾琮捏着信,手指头紧了紧。
原定的十九,提前到十五。昨日,探春就进了太妃府行礼。
贾琮把信搁下,半天没言语。
青儿在边上不敢出声。信上的字不多,可轻重他知道。
舱里的灯芯哔剥了一声。外头橹声远了,船停稳了。
他在心里算日子。今日十六,行礼是昨日的事,他到清江浦最早也要二十。回程掐着算,年根底下能回府。
太妃府为什么提前?府里的信上没写缘故,只写了一句“太妃府那边也有急处”。
太妃府的急处,是什么急处?喜事提前,多半是外头有了变故,要抢在变故前头把事办了。
他想起都察院那把尺子。尺子量到韩大人的同年,再往里量,就量到宫里了。太妃府抢这个日子,八成是闻着味了。
“回程的船,几时到?”贾琮问。
他问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盯着信上“掐着算”三个字。府里叫他掐着算,是把难处分给他了。
他不怨。这个难处,他担得起。
“快的话,也要七八日。”青儿道,“爷,咱们到清江浦,见了卫爷,就得往回赶。”
“掐着算。”贾琮道,“清江浦的事,两日办完。”两日办完,是紧了些。可事在人为,见着卫若兰,三样事一气说透,两日够了。
青儿应了,出去安顿船上的事。
贾琮又嘱咐了一句:“给府里回个信,就说爷知道了,回程掐着日子。”
船上的灯陆续点起来。码头上的夜,比府里的夜冷。
冷归冷,他心里反倒定了。信来了,日子定死了,剩下的就是赶路。
第二日一早开船。往下的几日行得顺,德州、临清,一处一处往后退。二十日的傍晚,船过济宁。济宁是个大码头。过了济宁,河面宽起来,水色深下去,橹声也沉下去。船家说,再往前,就离了山东地界,近了淮。近了淮,就是卫若兰管着的那段河面。那段河面,他早就想走一遍了。
贾琮坐在灯下,把那封急信又看了一遍,回程的日子在心里又掐了一遍。
看完了,他从怀里取出另一封信——卫若兰的旧信。“腊月到清江浦。”
这五个字,他这些日子看了许多遍。如今船行近淮,清江浦就在前头。旧信上的字,和前方河面上的水,就要接上了。
纸上的字是死的,河里的水是活的。死的字,就要落到活的水面上去了。
他把旧信折好,收回怀里。贴身的东西,不能离身。
他推开舱窗,往外看。
夜风灌进来,冷得他激灵灵的。
夜色里,前方的河道上有一点灯火,再往前,是一面旗,水师巡船的旗号,在风里看得见。
旗上的字号隔得远,看不真切,可挂旗的法子他认得——官船有官船的挂法,巡船有巡船的挂法。这面旗,挂得周正。
巡船的旗号和南货行的旗子,隔得不远。两段水路,眼看就要并成一段了。
贾琮心里那根缆,紧了一紧。
心里这一动,不慌,是早预备着的。
卫若兰就在前头。那个他在船上救过半条命的人,那个说“一纸即达”的人,就在前头这段河面上。
半个时辰的交情,到如今,要变成一条水路了。
他想起旧信末了的另一句:一纸即达。纸到了,人就要见了。
他合上窗,灭了灯。
躺下的时候,他还在算。算日子,算路程,算见了卫若兰该说什么。
水路盟约、探春的船路、还有那一笔不必说透的账——三样都要在清江浦落定。
船在夜色里轻轻晃着,橹声远远地响,一声,又一声,往南去了。
河面上没有别的灯了。两岸的集镇睡下了,只剩水声,一路陪着船往南。
南去,南去。这条河他头一回走,可往后,就要常走了。
常走的路,得先走熟了。
走熟了,往后的人才不至于在路上出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