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琮抵京。
回程赶在封河的尾巴上。船到通州那一日,上游已经见了冰凌。再迟三日,这条河就封了。
船靠码头,栈房的年总账随船进京。
码头上冷,青儿跺着脚等船泊稳。回京的船,一路都是赶着走的,赶到今日,总算赶在封河前头了。
贾琮回到小院,青儿先把账匣子捧进来。年总账是苏州栈房的执事亲手缮的,厚厚一册,封皮上压着栈房的印。
小院里半月没人住,青儿先去生了炭盆。屋里暖起来,贾琮才坐下翻账。
他翻开来,挨页看过去。
账册的纸是竹纸,墨是松烟,字写得工整。好账册,看着就叫人舒心。
全年利市,比去年厚了一倍。南药北运,加开了两趟。栈房又赁下隔壁两间,门面扩出去一截。
香药一路,年下卖得最俏。官眷的年礼单子,比中秋那阵厚了三成。容生堂记的名号,在京里官眷圈子里算是立住了。
离得远的买卖才是自己的买卖——当年老槐下的一句话,如今翻成了实打实的数。续命渠的源头活水,就淌在这册账里。
栈房的执事在账末附了一句话:来年若再添两条船,利市还能厚。贾琮在这一句底下画了道线。添船的事,开年就办。
贾琮合上账册,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另一半是府里的事。他走了半个月,府里的事跑得快。
青儿接着回报府里这些日的事。
青儿这半个月没闲着,府里府外的事,他都替主子盯着。这会子逐桩报上来,报得有条理。
报完了,贾琮赏了他一吊钱,叫他年下买果子吃。青儿谢了,欢天喜地去了。
腊月十五,太妃府行礼。探春过了府,磕了头,太妃赏了一副赤金头面、一只玉镯,当众改口叫“干娘”。太妃府摆了酒,府里这边两房都去了人,体面得很。
青儿学得很细。说三姑娘那日穿的是王夫人屋里送的新衣,行礼的时候一点都不怯场。太妃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她答得句句得体。
太妃府的女眷们都说,太妃这干女儿认得好,比亲姑娘还贴心。
“满府的喜气,这些日都压到顶了。”青儿道,“都说三姑娘好造化。”
贾琮听着,心里那本冷账又算了一遍。
礼成在前,媒帖在后。中间的这个空当,就是他把着庚帖的用武之地。
礼成了。礼一成,媒帖就在开年了。喜事往前跑了一大截,他不在的这些天,该办的事办成了,该防的事,也得接着防着。
“三姑娘那几日,脸色如何?”贾琮问。
“好的。”青儿道,“行礼那日,穿戴齐整,礼数周全。太妃拉着她的手,舍不得放。”贾琮点点头。
三姑娘前日回府给老太太请安,青儿远远瞧过,说气色安稳。
礼成了,人没事,就好。
当夜,他往园子里去了一趟。
园子里的雪扫过了,路好走。各处屋里都点着灯,年根底下,园里比平日热闹。
潇湘馆的灯还亮着。黛玉气色好,见他进来,叫紫鹃看茶。案头摊着一本翻旧的地志,翻的那一页,是浙东。
那本地志翻得旧,书角都卷了。浙东那一页上头,还有指甲划过的痕迹。
见他看,黛玉合上书,淡淡一句:
“看看三妹妹往后要住的地方,不成么?”
贾琮道:“成。”
一个字,应得干脆。黛玉听了,垂下眼去,手指在琴上轻轻按了一下。
黛玉没再说什么,拨了拨琴弦。他坐了一盏茶的工夫,退出来。出来的时候,雪粒子又飘起来了。他拉了拉斗篷,往小院走。
弦声低低的,像有话,又像没话。贾琮听着,没问。她惦记三妹妹的事,惦记到翻地志的份上,这份心,他领了。
回程船先一步送进园子的知心丸,紫鹃说姑娘吃着合口。药不断,人就稳。人稳,外头的事就好办了。
回到小院,他开了樟木匣。
匣里收着那方端砚。他从怀里取出卫若兰那只素布小包,看了看,没拆,压在端砚底下。
小包压在端砚底下,压得平。端砚是君子之赠,小包是故人的债,两样压着,都是人心。不扔,也不送。
等一个该给的日子。
匣子合上,里头压着两样心事。一样是水路上的,一样是人心上的。都收着,都不动。
收着,比用出去难。用出去是一时,收着是长年。
贾琮坐在灯下,把樟木匣又开了一回,看了看里头的东西,又合上。
第二日一早,贾琮去给贾母请安。
贾母气色好,屋里供着太妃府回礼的果子。见了他,老太太拉着他的手问了一路的情形,卫若兰好不好,河上顺不顺。
果子是蜜饯的,金玉的匣子装着,摆在案上,老太太舍不得动。贾琮一一回了。
回完了,老太太没问起素布小包,贾琮也没提。这件事,还不到提的时候。
贾母听完,叫鸳鸯取了一只小匣来,当面推到他跟前。
推过来的动作很轻,可屋里的气一下子就变了。鸳鸯屏住了气。
匣子不大,紫檀木的。贾琮认得这只匣子——当年收过二姑娘的帖。
紫檀木的匣子,铜锁,锁眼里挂着一把小小的钥匙。当年收二姑娘的帖,收住了一门祸;如今收三姑娘的帖,要放出一条活路。
“打开看看。”贾母道。
贾琮开了匣。里头的旧帖,鸳鸯早另收进里间去了,如今匣里只这一张。朱红的纸,是探春的。
朱红的纸,端端正正写着生辰八字。探春的八字,他头一回见着。
“三丫头的帖,老婆子先收着了。”贾母看着他,“开年媒人上门,帖出不出、怎么出,你替她把着。”
贾琮双手捧着匣子,躬下身去。
躬下去的时候,他听见老太太在身后轻轻叹了口气。那一声叹里,有放心,也有别的。
匣子不重,可捧在手里,沉。庚帖是命,老太太把命交给他了。
“孙儿明白。”
四个字,应得重。
“明白就好。”贾母道,“庚帖是姑娘的命。命在匣子里,匣子在你手里。这个轻重,你担得起。”
鸳鸯在边上看着,眼圈红了红。她伺候老太太这些年,姑娘们的庚帖一只只匣子送出去,她都经的手。这一只,她别过脸去,抬手按了按眼角。
贾琮捧着匣子退出来,一路走回小院,脚步是稳的。
廊下的灯笼尽数点着,年根底下,府里到处挂红。他捧着匣子走在灯影里,心里逐件地过。
嫁妆立住了,船路铺好了,庚帖入匣了。探春案的本钱,算是齐了。
本钱齐,是老话。可老话是对的。没钱的时候办事,是求人;有了本钱办事,是做人。
齐了本钱,接下来就是决胜。决胜不是打仗。决胜是叫该成的事成,不该成的事不成。
媒人上门那一日,帖出不出,怎么出,都得他说了算。说了算的本钱,如今都在他手里了。
本钱在手里,心就定。心定,过年才过得安稳。
开年媒人上门那一日,才是真正的关口呢。
关口在前,年还得过。贾琮把庚帖的匣子收进樟木匣最底下,上头压了端砚,压了小包。
一层压着一层,都是些要紧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