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停在门外。
林克没起身。右手扣着枪柄,左手轻轻搁在卑弥呼的肩膀上——她的呼吸变了,不匀了,醒着。
一颗小石子从门缝底下滚进来。
林克松开了枪。这是太平军的暗号——有急事,但没危险。
他起身推门,门缝里蹲着翻译,脸上全是汗。
“将军,奴国首领连夜带人走了。”
林克赤脚站在冷地上,脑子转了两圈。奴国是卑弥呼最大的支持者,骨冠男人的一千五百兵是联盟里最能打的一支。他走了,不代表叛变——但说明今天白天那颗人头把他吓到了。
狗奴国敢当众扔使臣的脑袋,说明南边那个卑弥弓呼已经不打算谈了。奴国首领嗅到了血腥味,缩回去守自己的地盘。
聪明人。但聪明过了头。
林克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黑暗。卑弥呼的轮廓坐在草席上,没出声。
“他会回来的。”林克说。
不是安慰。是判断。狗奴国不灭,奴国首领永远睡不安稳。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下半辈子。
——
婚后两个月。
增援的三百太平军到了博多湾,带来了更多的枪、火药,和张诚的一封短信。信上只有六个字——“该动手了,趁早。”
林克在“福冈城”的雏形里——一圈木栅栏围着的几排木屋——召开了第一次联合作战会议。
到场的有十七个亲附部落的首领。他们坐在地上,挤了满满一屋子,带着各自的武器和各自的心思。奴国首领果然回来了,坐在最前面,骨冠歪了一点,没正过来。
卑弥呼没到场。这是林克的安排——女王不参加军议,只管发神谕。打仗的事,她授权给“天朝神使”全权处理。
林克把地图铺在地上。倭人画的粗糙地图他没用,用的是太平军自己测绘的——等高线、河流、山脊,精确到每条山谷通道的宽度。
十七个首领里,有一半连地图都没见过。他们蹲在边上,歪着头看那些线条,脸上的困惑跟看天书一样。
翻译指着地图解释了半天,总算让他们搞明白了一件事——进攻狗奴国只有三条山谷通道,全是窄口,两边山壁陡峭,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正面硬攻,死一半人都打不进去。”翻译把林克的话翻过去,几个首领的脸色一起变了。
林克的手指从山谷划出去,绕过整个九州南端,落在狗奴国背后的海岸线上。
“走海路。从背后上去。”
屋里安静了三拍。然后炸开了。
七八个首领同时说话,翻译根本跟不过来。林克听懂了其中的核心意思——疯了。海上能运兵?木舟装三十人就翻了。绕到南边要走多远?粮食怎么办?
林克没解释。他只做了一件事——让人掀开窗户的草帘子,指着博多湾方向。
太平联邦的运输船队停在湾里,最大的那艘“天工号”有四丈宽,双桅,吃水线以上三尺干舷。
“那条船,装三百人,带全部粮草辎重,从博多湾到狗奴国南部海岸,两天。”
屋里没人再说话了。
分兵方案定下来:正面三条山谷由倭人联军佯攻牵制,总兵力三千人。主力一千五百——五百太平军加上精选的一千倭人武士——乘船绕后,从南部海岸登陆直捣腹心。
先锋队队长是林克的副手孙七,前黄巾军小校,个子不高,黑瘦,水性好得像条鱼。这人从不多话,领了任务就走,蹲到海边去看浪去了。
——
出兵前夜出了岔子。
奴国首领推门进来的时候,林克正在校对潮汐表。骨冠男人身上带着酒气,也不知道喝了多少,但步子很稳。
他单刀直入——打完狗奴国,南部的良田归他。
林克头也没抬。“打完再谈。”
“不行。现在就定。”
骨冠男人把石斧往地上一杵,蹲到林克对面。这个距离,两个人的膝盖几乎碰到一起。
“没有我一千五百人,你打不下来。”
林克终于抬头了。
他看着骨冠男人那双瞪圆的眼——这人不是在威胁,是在讨价还价。区别很大。威胁的人不会亲自来,讨价还价的人不会动武。
林克站起来,走到墙边,取下一支线膛枪。动作不急不慢。又从弹药箱里取了一颗铅弹,装进枪膛。
骨冠男人看着他的动作,没动。但大腿上的肌肉绷了——随时准备跳起来。
林克端着枪,枪口指向窗外。院子外面五十步,一棵碗口粗的松木桩子立在月光底下。
他开了一枪。
枪声在夜里炸开。铅弹穿透了那根两寸粗的木头,从后面飞了出去,在更远处的土墙上嵌了个洞。
余音还在振荡。松木桩上的弹孔清晰可见,碎木屑洒了一地。
骨冠男人蹲在原地没动。但他的石斧柄上,十根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了。
院子外面的脚步声乱了——太平军哨兵跑过来,倭人护卫也醒了,火把光从四面八方晃过来。
林克收枪,挥手让外面的人散了。
他蹲回骨冠男人对面,距离跟刚才一样。
“首领,你的一千五百人很重要。但你想清楚——没有你,我打狗奴国只是慢一点。没有我?”
他把枪搁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
“你连狗奴国的毛都摸不着。”
骨冠男人盯着地上那支枪看了很久。黑铁枪管在火光里发着暗色的光泽,跟他用了一辈子的石头和青铜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他站起来,没拿石斧,空着手走了。那晚没有再来。
——
黎明前一个时辰。
孙七带着先锋队三十人下了小船,无声无息地朝狗奴国南部海岸摸过去。没有月亮,海面黑得只剩浪头上一点白沫。
天蒙蒙亮的时候,岸上三处火光先后灭了——三个哨所,清干净了。
孙七站在滩头,朝海上举了两下火把。信号。
运输船队全速靠岸。一千五百人踩着齐腰深的水往沙滩上淌,武器举过头顶,嘴里咬着刀鞘。没有人说话——林克的军令是“上岸之前谁敢出声,军法处置”,倭人武士不懂太平军的规矩,但看到身边那些黑衣士兵全都闭着嘴,自然也不敢吭声。
天亮时分,一千五百人已经在狗奴国最大聚落外面列阵完毕。
两门铜炮架上了东侧高地。炮口对准聚落外围的木栅栏,炮手往引线上吹了口气,等命令。
正面山谷方向传来隐约的喊杀声——倭人联军按约定时间压上去了。
林克举起右手,落下。
两声炮响。
实心铁弹砸碎了木栅栏的大门,连带旁边两丈宽的栅墙全崩了。碎木头飞出去十几步远,砸在聚落里的茅草屋顶上。
狗奴国的武士从屋里往外冲,有的连武器都没拿齐。他们看到了栅栏外面那道黑色的线——一百二十名火枪兵,三排横列,枪口一致朝前。
第一排,蹲姿,开火。
四十支线膛枪同时击发,白烟连成一片。五十步内,冲出来的两百名武士倒下了将近一半。没受伤的那些也被枪声震懵了,腿生了根,站在原地发愣。
第二排站起来,越过第一排的头顶。
又是四十声齐响。
烟散开的时候,聚落门口的空地上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
第三排没有开枪——没有目标了。
整场战斗,不到半个时辰。
——
卑弥弓呼死在三天后。
他带着最后三十个人从山谷往南冲,被太平军的封锁线堵住。三天没水没粮,嘴唇干裂到流血,还是不降。
最后一次冲阵时,他冲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柄青铜剑——九州岛上为数不多的青铜兵器之一。
六颗铅弹打进他身体里。他往前跌了三步才倒下。手还攥着那把剑,到死没松。
林克走过去看了一眼尸体。
这人的脸比活着的时候小了一圈,三天脱水把皮肉缩干了,颧骨支棱出来。下巴上刺的花纹跟奴国首领的不一样——是一条蛇,从下颌绕到耳根。
“厚葬。”林克说。“把他的剑一起埋了。”
孙七在旁边蹲着擦刀,头也没抬。“将军为什么对死人这么客气?”
“不是对死人客气。”林克转身走了。“是让活人看看,投降了也有体面。”
——
战后清点。太平军阵亡三人,伤十一。倭人联军死了两百出头。狗奴国战死一千一百余人,俘虏一千八。
奴国首领第二次来找林克。这一回没提条件,只问了一句。
“天朝还有多少这样的兵?”
林克端着茶碗,吹了吹热气,没答。
骨冠男人等了一会儿,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支靠在墙角的线膛枪。
回去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自己的石斧收进了木箱。从那天起再没佩戴过。
——
九州名义上统一于女王旗下。林克开始动真格的。
福冈城在博多湾破土动工,规格是太平基地的缩小版——夯土围墙、木石结构营房、铁匠铺、火药库。石见方向和九州南部各派出了采矿队,配工匠和护卫,开始试采。
最狠的一刀是“新法”——以女王名义颁布,所有三十国的贸易往来必须使用太平联邦铸造的铜币,禁止以物易物。
表面上叫“统一度量”,实际上是什么,那些首领们咂摸了几天就想明白了。
第二个月,东北部三个部落国联合拒绝执行,扣了太平商队和一名工匠。
消息传到福冈城。孙七蹲在院子里磨刀,抬头看林克。
“打?”
林克没理他。他去找了卑弥呼。
“女王想怎么处理?”
卑弥呼坐在高台的祭殿里,手里转着那枚金币——这已经成了她的习惯动作。
“杀鸡儆猴。但不要用你的兵。”
她把金币搁下。
“用我的名义,用我的兵。你在后面帮我就好。”
林克盯着她看了三拍。
两个月前,穿着素麻衣蹲在他门口赌命的姑娘。现在坐在祭殿里,白粉盖着脸,说出来的话一刀比一刀准。
太平军冲在前面,赢了是天朝的功劳,九州人记不住她的好。她自己的人冲在前面,太平军在暗处撑着——那是女王的威严。
她全想明白了。
林克出了祭殿,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
——
五天后,卑弥呼的亲卫队带着太平军“借调”的两名炮手出发。林克没跟去,只让孙七远远盯着。
第九天,孙七回来复命。
“怎么样?”
“女王的兵冲进去的。”孙七蹲在台阶上,语气平平的。“三个部落,头一个打了两天。后面两个看见炮,没打,跪了。”
“商队的人呢?”
“活着。扣着的那个工匠被打折了一条腿,其他的没事。”
林克点了点头。“女王下令怎么处置的?”
孙七抬头看了他一眼。“领头那个首领的脑袋挂在木杆上,在三个部落轮着插了一遍。剩下的罚粮三年。”
林克没再问了。
——
叛乱平定后的第三天,太平基地的信鸽到了。
张诚的信很短。管亥答应带五万人渡海,第一批两万人三个月后到达九州。
信末附了一段话——
“日本本州岛你暂且不要深入,给管亥留着。他来了以后,你负责安排到本州关西方向。给他铁器但不给他枪。给他种子但不给他匠人。让他活得下去,但永远追不上你。”
林克把信烧了。纸灰从指缝掉下去,被风吹散。
——
太平基地。
张诚站在新建的了望塔上,手里举着单筒望远镜,望着港口。
码头上,第一批准备渡海去日本的人正在登船。秩序井然。这些人已经不是五年前饿得啃树皮的黄巾流民了——他们背着一样的包袱,穿着统一裁剪的灰布衣裳,排着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步稳。
张诚放下望远镜,拿起旁边桌上一份报告。
大陆情报。
曹操任东郡太守。袁绍踞冀州。孙坚阵亡。刘备依附公孙瓒。
群雄割据的序幕拉开了。
他咂了咂嘴。“再多给我几年。”
说完他转身下了塔,走进议事厅。桌上那张东亚海域图还铺着,九州岛上多了一面小小的太平旗。
他的手指慢慢往南移,停在了一个位置上——吕宋岛。
指尖压着那片空白的海域,没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