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蝇落在母亲的脸上。
王二狗没力气赶。
他蹲在院子里,背靠着土墙,手里攥着一块树皮。
最后一块。
啃了两口,嘴里全是涩味。
咽不下去,硬往喉咙里塞。
胃缩成一团,空的,疼。
母亲死了三天了。
他没挪过她。不是不想,是站不起来。
腿上的肉掉得只剩皮包骨头,膝盖骨支出来,搁在地上硌得慌。
他用衣角盖过母亲的脸,盖了又被风吹开。
盖了三回,不盖了。
隔壁老李头昨晚上吊了。
绳子断了,摔下来,没死成。
今早王二狗听见板凳响——老李头又爬上去了。
这回绳子没断。
院墙那边安静了一上午。
王二狗把树皮咽完,靠着墙,盯着天。
天很蓝。
他恨这个颜色。
——
黄巾军过境是第二天的事。
不是王二狗想的那种杀人放火、马蹄踩过尸体的匪军。
领头的骑一匹瘦驴,左手缺了一根指头。
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见。
“跟我们走有饭吃!”
就这一句话,翻来覆去喊。
王二狗扶着墙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街上稀稀拉拉的人影。
有的从屋里爬出来,有的从墙角站起来。
全是瘦成一把柴的人,脸上分不清岁数。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母亲躺在那儿,身上落了土。
他连埋都没力气埋。
转身走了。
没再回头。
门框歪着,院墙塌了半边。
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
队伍比他想的乱得多。
什么人都有。
拄拐的老头,抱着孩子的妇人,瘸腿的,瞎一只眼的。
真正能扛家伙打仗的青壮不到三成。
剩下全是跟王二狗一样——饿得快死了,听见“有饭吃”三个字就跟来的。
但每天确实有一顿稀粥。
稀到能照见人影,碗底的裂纹都看得清楚。
王二狗端着碗,两只手抖。
不是冷,是端不稳。
他把碗沿贴在嘴边,一口气灌下去。
碗底还剩几粒米,他伸舌头舔干净。
第七天出的事。
攻一个地主家的粮仓。
缺指头的头领拿刀指着那扇厚木门,嘴里骂骂咧咧。
王二狗被塞了一把锄头,推到前面去。
他砸门闩的时候脑子是空的。
木头碎裂的声音很响。
门开了一条缝。
缝里站着个人。
家丁。
手里端着一把短刀,刀刃在太阳底下白晃晃的。
王二狗没想过要杀人。
锄头抡出去纯粹是害怕。
手臂上的肌肉还没长回来,这一下用了全身的力气。
锄头柄在手心里打滑,差点脱手。
但铁头砸到了。
砸在肩窝和脖子之间。
家丁倒下去的时候没出声。
眼睛瞪着王二狗。
不是愤怒,是惊讶。
好像没想到会死在一个饿得站不稳的人手里。
那天晚上王二狗蹲在角落里吐了。
吐完把稀粥喝了。
胃里翻上来的酸水还挂在下巴上,碗已经端起来了。
旁边一个老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
官兵来得又快又狠。
缺指头的头领死在一场夜袭里。
王二狗没看见他怎么死的,只听见帐篷外面一阵乱。
火光冲天,喊杀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等他爬出帐篷的时候,头领的身体倒在泥地里。
脑袋没了。
被割走报功了。
队伍散了。
三千多人的队伍,一夜之间像蚂蚁窝被踩了一脚,四面八方地跑。
王二狗跟着一小股人钻进山里,跑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被另一支黄巾残部收编。
这支队伍的头领是个矮胖子,左脸一道刀疤从眉骨拉到下巴。
矮胖子只说了一句话。
“往海边走,有人接应。到了海边就能活。”
王二狗不知道海是什么样的。
他这辈子最远去过隔壁县的集市,十五里路。
海在哪个方向?多远?走得到吗?
他没问。
问了也没用。
腿还能动,就跟着走。
——
到了海边。
一个破烂渔村码头,木板朽了一半,踩上去吱嘎响。
停着几条旧船,船底长了绿苔。
接应的人穿灰布衣裳,脸上没什么表情。
清点人数——“排队,一个一个来。”
登记姓名——“叫什么?”
“王二狗。”
登记的人头也没抬。“识字吗?”
王二狗摇头。
那人在竹简上划了一笔。“上船,别带武器。”
王二狗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锄头。
跟了他两个月,柄上磨出了手掌的形状。
铁头上还有暗褐色的痕迹——洗不掉的那种。
他把锄头扔在码头上。
木板上响了一声,闷的。
——
船上挤了七十多个人。
腥臭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王二狗缩在船舱角落里,胃里翻江倒海,趴在船舷上吐。
旁边一个少年也在吐。
瘦得跟竹竿一样,脸煞白,吐出来的全是黄水。
两个人吐着吐着,头碰到了一起。
少年转过脸,嘴角还挂着酸水,咧开嘴笑了一下。
门牙缺了一颗。
“你也是青州的?”少年问。
王二狗点头。
“我叫赵小六。你呢?”
“王二狗。”
赵小六又吐了一口,擦擦嘴。
“二狗好。好养活。”
——
船靠岸的时候是傍晚。
王二狗踩上陆地。
脚底下踩到了石头——不是随便堆的乱石,是切割过的方石板。
一块挨一块,缝隙都填了细沙。
码头修得整整齐齐。
他抬头。
岸上的房子排成直线,屋顶全是一个样式。
灰瓦,木墙,整齐得不像人住的。
路面是夯实的黄土,两边还挖了排水沟。
有人在码头上等着。
三口大锅架在石灶上,热气往上冒。
一盆盆粥摆在长条桌上,旁边是咸菜和腌萝卜。
粥是稠的。
筷子插进去,不倒。
王二狗端起碗。
手在抖。
不是饿的——那种抖他太熟悉了。
这一次不一样。
碗里的粥白稠稠的,米粒清晰可见,热气扑在脸上。
他端着碗站在原地,没喝。
赵小六在旁边已经哭了。
眼泪掉进碗里,也不擦,端着碗一边哭一边往嘴里扒。
王二狗喝了第一口。
烫的。
舌头被灼了一下。
他没吐出来。
粥顺着喉咙滑下去,落进胃里,热乎乎的。
整个人从脚底往上暖过来。
——
吃完饭被带去洗澡。
热水,木桶。
王二狗跨进桶里的时候,水立刻变成灰黑色。
搓下来的泥垢在水面上浮着,一层一层。
他搓了三遍,水换了两次。
剃头。
推子从后脑勺往上走,碎发落了一地。
换衣服。
灰布衣裳,统一裁剪。
王二狗把布料捏在指头中间搓了搓——细密、结实。
比他这辈子穿过的所有衣服都好。
一个管事的站在院子中间。
四十来岁,国字脸,腰上别着一把戒尺。
“从今天起,你们不是黄巾军,不是流民。”
“你们是太平联邦的人。”
院子里站了七十多个刚洗完澡的人。
湿着头发,穿着新衣裳,表情各异。
“这里的规矩只有三条——不偷、不抢、不杀人。”
管事的用戒尺指着大门方向。
“犯了,滚回海对面去。”
没人吭声。
——
第二天分组。
能干活的干活——搬石头、砍木头、修路。
老弱先养着,但不白养,能做多少做多少。
所有人,不管男女老幼,每天傍晚必须去“学堂”。
学堂是一间大木屋,地上铺草席。
前面挂着一块刷了黑漆的木板。
教字的先生瘦高个,左手少了两根指头——也是黄巾出身。
王二狗盘腿坐在草席上,盯着黑板。
先生用炭笔写了一个字。
“人。”
又写了一个。
“大。”
先生转过身,指着底下坐的所有人。
“人站起来,张开手,就是大。”
“你们以前是小的,现在站起来,做大的。”
王二狗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笔画简单。
不是他在乡里祠堂牌匾上见过的那种弯弯绕绕的字。
干净,利落,一笔一划都认得清。
他记住了。
——
常识课教的东西把王二狗这辈子攒的认知砸了个稀碎。
天是圆的。地也是圆的。
先生拿了一个木球搁在桌上,用炭笔在上面画了一块。
说这是大汉。
又转了半圈,指着另一边,说海对面还有别的地方。
王二狗脑子嗡嗡的。
“瘟疫不是鬼神降罪,是虫子。太小了,眼睛看不见的虫子。”先生说。
底下有人嘀咕:“放屁。”
先生没生气。
“喝水烧开,拉屎去茅厕。”
“做到这两条,半年之内你们这批人没有一个会得病。”
“做不到的,死了别赖鬼神。”
王二狗一开始也不信。
但半年过去,太平渡真的没人得瘟病。
隔壁营区的老兵告诉他,这规矩执行三年了,从没破过。
他信了。
——
一个月后的晚上,赵小六翻了个身,压低嗓门。
“二狗,你说这地方是真的吗?”
王二狗没答。
“不会哪天醒过来,发现还躺在清徐那个破院子里吧?”
赵小六的声音闷闷的,像堵着什么东西。
王二狗那夜没睡着。
翻来覆去,草席被他搓出毛边。
天亮前,他坐起来,穿鞋,去了登记处。
管事的刚开门,看见他站在台阶底下。
“什么事?”
“改名字。”
“改什么?”
“王生。”
管事的笔停了一下。
“生是活着的意思。”王二狗说。“我查过了。”
管事的看了他一眼。
没多问。
在册子上把“王二狗”三个字划掉,旁边写上“王生”。
太平渡每天都有人改名字。
不稀奇。
——
王生领到了自己的第一本课本。
粗纸装订,封面上印着四个字——“太平手册”。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一幅地图。
大汉在左边,海在中间,右边标着“夷州”。
旁边有一行小字——“太平联邦·本部”。
管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下个月考核。”
“认字过两百、体能过关的,送夷州。没过的,留下继续学。”
赵小六凑过来,指着地图上的“夷州”。
“那儿比这儿还好?”
王生没回答。
当天晚上学堂里多了一盏油灯。
灯芯拨得很长,火苗晃晃的,在墙上映出一个伏在桌上的影子。
王生握着炭笔,在粗纸上一笔一划地写。
第四十七个字,手腕酸了。
他甩了甩手,继续写第四十八个。
油灯旁边摊着课本,翻到第三页。
页脚有一行小字他还认不全。
但中间两个字他认得——
“公民”。
炭笔尖断了。
他从桌角摸了一截新的,削尖,低头接着写。
窗外的月亮移过了屋脊。
他没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