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声比天亮得早。
三声闷响从博多湾口滚过来,贴着水面震出去,撞上两岸的山丘又弹回来,在整个海湾里来回磨了好几遍才散干净。
铜炮喷出的浓烟和火光在晨雾里撕开三道口子。五艘战船一字排开,铁皮船壳被雾气打湿,颜色发黑,慢慢碾着浪头往湾里推。
岸上炸了锅。
两千多部落武士密密麻麻排在沙滩上,前排举着木盾,后排攥着石尖矛。炮响的瞬间,整条阵线往后缩了七八步,跟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了一把似的。有人丢了矛,有人蹲下去抱头,有人转身就跑。
但阵没散。
中间站着一个穿兽皮的魁梧男人,头上戴着一顶骨冠,手里举着一把磨得锃亮的石斧。他背对着海,面朝自己的人,扯着嗓子嘶吼。听不清喊的什么,但那声音压住了所有慌乱。前排回撤的武士被他吼住了,一个一个重新把盾举起来。
林克站在旗舰船头,望远镜贴在右眼上。镜头里那个骨冠男人的脸拉得很近——方颧骨,塌鼻梁,下巴上刺着蓝黑色的花纹,一双圆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
锦囊里的情报浮上来——奴国首领,九州岛上最大的部落国之一,卑弥呼最强的支持者。兵力约八百,实际控制博多湾周边三个小平原。
这人有种。两千人被炮声吓散架了,硬是一嗓子给拽回来。
但有种不代表能打。
林克放下望远镜,没下令登陆。
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回头朝副手摆了摆手。
“放小船。”
一艘两人宽的舢板从旗舰侧舷吊下去,落进水里晃了两下。船上放了三样东西:一口黑铁锅,一把铁柄柴刀,一面巴掌大的“太平”小旗。
没人划桨。涨潮的水流把舢板推着往岸上走,歪歪扭扭地漂了一盏茶的功夫,搁浅在浅滩上。
岸上的武士们盯着那条小船,没人动。
等了很久。
骨冠首领从人群里走出来,石斧插回腰间,赤脚踩进水里。他弯腰,先捡起铁锅,翻过来敲了敲底,声音闷闷的,跟他用惯的陶罐完全不一样。
柴刀他看得更久。
他用指甲去刮刃口,指甲尖崩了一层碎屑下来。他又把刀举到眼前,对着光看刃面——磨出来的纹路细密均匀,根本不是石头和青铜能做到的东西。
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这个年代的九州岛,铁器比命金贵。绝大多数部落用的还是石刀石斧,少数从大陆走私过来的青铜器已经是首领才能碰的宝贝。
他回头看了一眼海上那五条铁皮船。
然后做了第一个让步——挥手让武士们向后退了五十步。
他自己带着三个随从走到水边,对着旗舰扯开嗓子喊了一长串话。
林克身后的翻译凑上前,侧着耳朵听完,压低嗓子说:“他问咱们是什么人,从哪来的,来干什么。”
林克没犹豫。这段话张诚出发前就拟好了,逐字逐句背过三遍。
“告诉他——我们是太平天朝的使者,奉天朝皇帝之命,前来拜见倭国女王。”
翻译扯着嗓子喊回去。
岸上安静了几拍。骨冠首领站在齐膝深的水里,脸上的戒备没消,但攻击性散了一层。
这三句话的刀子藏在最后一句——要见的是女王,不是你。
骨冠首领沉了半天,喊了一句回来。翻译说:“他让咱们等着。”
林克点了下头。等,就对了。
——第二天上午。
一队十来个人从内陆方向冒了出来,穿过沙滩上的武士阵列,径直走到海边。
领头的是个年轻女人。脸上涂了一层白粉,身上披着五颜六色的羽毛拼成的长衣,走路的姿势跟正常人不一样——小碎步,脚尖点地,像踩在什么看不见的线上。
她自报身份——女王卑弥呼的侍女,也是代言人。代表女王向“海上来客”问好。
林克注意到一个细节。
这个女祭司看到战船时,两只眼睛里没有恐惧。不是装的。是一种——
狂热。
她通过翻译连着问了三个问题,语速快得翻译差点跟不上。
“你们是乘着云来的吗?”
“你们的铁船是神造出来的吗?”
“你们的火雷——能杀死海里的怪物吗?”
翻译说完这三句话,自己的脸都僵了一下。
林克没笑。他在脑子里快速翻了一遍锦囊里的情报——卑弥呼的统治基础是神权,是巫术和占卜。她的合法性不来自兵力,来自天上。
如果太平军被包装成“天朝神使”——卑弥呼不但不会排斥,反而会拿命来拉拢。
天外来的神,是给她的神权续命用的。
这比预想的还要好切入。
林克让翻译回了一句:“天朝之物,不可妄议。我们要见女王当面说。”
女祭司的眼睛更亮了。
——林克带了五十人随女祭司进内陆。
留下副手蒋三率主力守博多湾,就地砍木桩、推土墙、修简易码头。博多湾从今天起就是根据地的胚子。
蒋三送他到营地边上,压低了嗓子问:“将军,五十个人够吗?”
“够了。”林克拍了拍腰间的火铳。“带多了,人家以为我去打仗的。”
行军的路上,他把九州内陆的状况收进了眼底。
比情报里说的还烂。
沿途过了两个废弃村庄,房屋烧成了黑架子,半倒不倒地支在路边。地里的庄稼枯了一半,另一半被人连根拔走了。路边沟渠里有白骨,没人埋。
翻译从随行的倭人嘴里套了话——半年前,九州南部的狗奴国北伐,一口气灭了三个小部落国。卑弥呼派兵去堵,打了个两败俱伤,自己的人折了一大半。
现在整个九州就是一锅烂粥。
林克把沿途看到的村庄位置、可耕地面积、水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三天。
卑弥呼的“王城”出现在一片丘陵环抱的平地上。
几百栋茅草顶木屋围着一座高台,高台上立着一栋大房子——比民房大三倍,用粗原木搭的,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算是这片地界上最气派的建筑了。
搁太平基地,连个像样的仓库都算不上。
高台下面跪了一地的人。密密麻麻,少说上千号,全都额头贴着地面,没人抬头。
然后卑弥呼出来了。
她比林克想的年轻。二十出头,瘦小个子,皮肤白得没什么血色,黑头发从头顶一直垂到腰。没戴金饰——这地方也没有金饰可戴——只在额头扎了一条白布带,绣着太阳纹样。
她站在高台边沿上,低头看着林克和他身后五十个持枪列队的太平军士兵。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安静得不像一个二十岁的人该有的样子。
觐见仪式照着倭人的老规矩来。
女祭司挡在林克面前,示意他跪下行礼。
林克没跪。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金币,双手举过头顶。
金子在日头底下一闪。
所有人的视线被那个光点钉住了。高台上的侍女们愣了,台下跪着的人群里有人偷偷抬了头。连两旁站着的几个部落首领都停止了交头接耳。
翻译扯开嗓子,把林克提前写好的“国书”一句一句念出来。
大意是——太平天朝皇帝陛下问倭国女王安好。赐金一枚、铁器百件、天朝良种三十石。愿与女王结为兄妹之邦,共御四方。
“兄妹之邦”四个字是张诚亲自拟的。没说臣服,也没说平等。兄长和妹妹——谁大谁小,一听就明白。但面子上过得去,不算欺负人。
翻译念完。
卑弥呼在高台上站了很久,一动不动。
她身边的侍女们互相看了好几眼,谁都不敢先开口。两侧的部落首领嘀嘀咕咕,有人脸上挂着明晃晃的敌意。
卑弥呼动了。
她走下高台。一级一级踩着木阶下来,白布鞋踩在泥地上沾了土。
她走到林克面前,伸出双手,接过了金币。
“太平”两个字的刻痕在她指尖下面。她翻到背面,看了看那穗玉米,没有问那是什么。
林克观察她接金币的那一刻。手是稳的,没抖。但接过去之后,拇指在金币边缘摩挲了两下——这个动作不是在辨别真假,是在确认这东西是真实存在的。
一个快要溺水的人,摸到了一根绳子。
——接下来三天,林克跟卑弥呼谈了四次。
每次都隔着翻译,每次卑弥呼身边都坐着三四个侍女。但说的话越来越直。
卑弥呼的底牌摊开了——三十个部落推她当共主,不是因为服她,是因为谁也不服谁。她没有自己的兵。所有的军事力量都握在各部落首领手上。她能调动的只有“神谕”。
最大的威胁是南边的狗奴国。那个叫卑弥弓呼的男人公开喊着要“杀巫女、灭邪神”,半年前已经动了一次手。
“天朝若愿助我灭狗奴——”她顿了一下,翻译还没开口,她自己补了后半句,“我什么都可以给。”
林克没有马上接。
他等了三拍,说了一句让翻译翻完之后自己都愣住的话。
“天朝帮你打狗奴国容易。但你打算拿什么留住天朝?铁器我们自己造,粮食我们自己种。你有的,我们都有。你没有的,我们也有。”
他看着卑弥呼的脸。
“那你能给什么?”
翻译磕磕巴巴地翻完。卑弥呼的身体微微往后靠了半寸,那是今天第一次在外人面前露出不安。
她没有回答。
——当晚。
林克住的木屋门被推开了。
卑弥呼一个人站在门外。没带侍女,没穿白天的祭司服,换了一身素色麻衣,黑头发还是散着。
翻译从隔壁屋里被叫过来,睡眼惺忪地蹲在角落。
卑弥呼开门见山。
“如果我嫁给你呢?”
翻译的嘴张了一下,没敢添一个字,原样翻了过来。
林克愣住了。
不是因为提议本身。
他愣的是卑弥呼说这话时的样子。
没有巫女的从容,没有女王的矜持。就是一个二十岁的姑娘,手里的牌全打完了,把自己当最后一张摔到桌上。
赌一条活路。
林克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里的风吹得歪了两下。
“好。”
张诚出发前说过“控制女王不限手段”。这个可能性他不是没想过。但真到了这一步,那个“好”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比他预想的重。
——一个月后。婚礼在高台上办了。
仪式不伦不类——一半倭人的巫祭跳神,一半太平联邦的简化礼制。林克穿黑色军服站在台上,腰间挂着制式军刀。卑弥呼穿白衣,手里握着神杖,对着台下几千号人宣告——天朝神使与倭国女王结为夫妻,天朝与倭国,日月同辉,海陆一体。
消息传遍九州。
十七个国派人送礼道贺。八个国不吭声。五个国公开拒绝承认。
狗奴国的回应最干脆——卑弥弓呼派了一个使者来,当着骨冠首领和林克的面,把一颗人头扔在地上。
是卑弥呼半年前派去狗奴国谈判的使臣。
使者留下一句话就走了:“巫女嫁野鬼,脏了九州的地。”
人头滚到高台阶脚下,头发上沾了土。
骨冠首领的石斧抽了半截出来,被身后的人拉住了。卑弥呼没动,脸上的白粉盖住了所有表情,只有握着神杖的指节泛了白。
林克弯腰,把人头捡起来。
周围的人都愣了。
他把人头翻过来看了一眼,递给身边的侍卫。
“找个地方好好埋了。人家替女王出使,不能死了连个坟都没有。”
声音不大,周围安静,该听到的都听到了。
回到屋里,他铺开纸,写密信。
信末标注了三个矿区坐标。最后一行字——
“需增兵三百,附工匠五十名,携采矿器具。”
——新婚夜。
卑弥呼睡着了,呼吸很轻。
林克躺在木屋的草席上,盯着头顶的茅草。脑子停不下来。白天高台上那些跪伏的脸,那几个部落首领掩不住的冷意,地上那颗风干了半边的人头。
他翻了个身,手伸到枕头底下。
火铳的枪柄硌着指节,金属冰凉。
窗外海浪声很远,一下一下的。
赵铁柱的话从脑子深处冒上来——
“你是一杆秤。”
秤两头放的东西越来越重了。
他把火铳抽出来半寸,又推回去,翻了个身。卑弥呼的后背对着他,肩胛骨很薄,呼吸匀得像个孩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巡逻的太平军士兵。
脚步碎,轻,故意踩在草上消音。
林克的手重新摸上了枪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