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岛?”
王大牛第一个出声,巴掌拍在桌面上,茶碗跳了一下。
“好!打他娘的!”
没人接话。其余八个人的反应各不相同——钱老四低头看地图,农业部的老农搓着手指发愣,后勤部长用指甲抠桌沿。
赵老队长慢慢往椅背上靠了靠,开口了。
“日本是什么地方?”
张诚没答。
赵老队长继续说:“咱们十二万人,夷州都还没吃透。北边的山区还有七八个部落没谈拢,南边垦荒刚铺开。这时候分兵去海外一个听都没听过的岛——值不值得?”
话说得不急不慢,但桌上的气氛变了。王大牛的笑收了一半。
张诚还是没答。他转身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拉开底层抽屉,取出一本厚册子。封皮用牛皮包的,磨得发亮,上面四个字——倭国调查报告。
他把册子丢到桌中间,翻开第一页。
“这是过去三年,四支探索船队跑出来的。”
九州岛的海岸线测绘图铺了整整两页。港湾、暗礁、潮汐规律,连哪段海岸能停靠多大吨位的船都标了。
后面跟着的是部落分布——三十多个大小国名,用不同颜色的墨标了势力范围,旁边注了兵力估算。
再往后翻,几个主要港湾的水深剖面图。
九个人传着看,议事厅里安静了好一阵。
赵老队长翻到水深图那页停住了。手指摩挲着纸面,半天没说话。
——大人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这个认知在赵老队长脑子里转了一圈,嘴巴就闭上了。
张诚等他们看完,翻到矿产那一章,手指点了三个位置。
“石见银山。佐渡金山。九州南部铜矿带。”
他抬头扫了一圈。
“夷州的金瓜石撑得住眼下的货币流通,但撑不住统一天下。日本这三处矿的储量加起来——够太平联邦铸币铸到天下太平。”
这话一出来,连钱老四都抬头了。
赵老队长的手从册子上收回去,没再翻。
张诚接着说第二个理由,语速没变。
“大陆上青徐黄巾残部号称百万。真打起来,能战的五万都不到,但拖家带口的流民有几十万。这些人咱们吃不下,也不能全吃。”
他的手指从九州划到本州。
“把他们分流过去,开荒、种地、扎根。对内消化了人口压力,对外替太平联邦养出一圈外围屏障。等日后实力够了——”
他把手收回来。
“收回来只是时间问题。”
桌上没人再反对。
张诚的视线在九个人脸上扫过去,落在最末尾一个年轻人身上。
“远征九州的主将——林克。”
安静了两拍。
王大牛的脖子猛地转过来。
林克坐在桌尾,身板挺直,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二十六岁,广宗出身的黄巾老兵,瘦长脸,颧骨高,一双眼睛不大但亮。
这人的履历在座的都清楚——扫盲班第一期结业考第一名,之后自学了系统教材里的基础算学和地理。过去两年独自带队跑了三趟九州西海岸侦察,跟当地沿海部落有过接触,甚至能说几句倭语。
但清楚归清楚,王大牛的下巴还是绷了起来。开疆拓土这种差事,他等了五年。
张诚看了他一眼。
“你的仗在大陆,急什么。”
就这一句。
王大牛的肩膀松了。脸上那股子不忿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东西——五年来头一回,大人亲口跟他说“大陆”两个字。
那是一句承诺。
——
出征前夜。
张诚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九州岛的详细地图摊在桌上,四个位置用红圈标着。
博多湾。石见方向前进路线。九州南部铜矿区。
还有一个特殊标记,旁边注了几个字——邪马台国·卑弥呼。
林克站在桌对面,弯腰看地图。
“九州岛上大小部落国三十多个,互相打得脑浆子都出来了。”张诚的手指绕着那个标记画了个圈,“但名义上共推一个巫女卑弥呼做共主。这女人是关键。”
他抬头。
“控制她,就等于拿到整个九州的大义名分。用什么手段我不管,但她必须活着,必须听话。”
林克没马上应。他盯着地图上卑弥呼驻地的位置,嘴唇动了一下。
“大人,如果她不肯合作呢?”
张诚靠到椅背上。
“你觉得一个被三十个部落架在神坛上、随时可能被拉下来的女人,会拒绝一支有火枪的军队替她撑腰?”
林克想了一会儿,点了头。
不是被说服了——是自己想通了。三十个部落推出一个共主,从来不是因为敬她,是因为谁也不服谁。这种被架上去的神,最怕的不是外人,是底下那帮供她的人。
张诚从桌下取出一份密封的锦囊,推过去。
“到了博多湾再拆。”
林克接过来,入手沉了一下。里面除了纸页,还有一块硬物,金属的触感,小而沉。他没问,揣进怀里。
张诚看着他的动作,什么都没多说。
——不问,就对了。
——
太平港。
五艘主力战船一字排开,双桅帆船,船身包着铁皮,晨光底下泛冷色的光。每艘船头两门铜炮,炮口用油布蒙着,粗短敦实。
后面跟着十二艘运输船,吃水深得几乎贴到甲板线。三个月的粮食、铁器、火药、种子,还有一百二十支后装线膛枪,分装在加了铁锁的木箱里。
五百人。
林克站在旗舰船头。身后“太平”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出港时赶上了好风。帆鼓得满满的,船速快到浪花扑上甲板。
他回头望了一眼太平港越来越小的轮廓——栈桥上站着一排人,看不清脸了。
——
航行第六天,济州岛。
赵铁柱亲自登上旗舰。这人比五年前壮了一圈,脸上多了一道新疤,从额角到耳根,是去年跟青州海盗打的时候挂的彩。
他带了一条情报。
“管亥。青州黄巾军渠帅,号称三十万人马,实际能打的不到五万。剩下全是老弱妇孺,拖着跑的流民。”
赵铁柱蹲在甲板上,用匕首尖在木板上划拉。
“官军上个月围剿了一回,杀了他两万人。地盘缩到东莱郡沿海一条线,退无可退。”
林克听着没插嘴。
“我试探过他的口风——海外有地方能容身,他愿意谈。但条件是人不能拆,他的渠帅位子不能动。”
赵铁柱划完最后一笔,抬头。
“大人早有授权。可以让管亥在日本本州划一块地方自治,但武器、铁器、种子——全得从咱们手上买。”
林克点头。
赵铁柱收了匕首,压低了嗓子。
“你知道大人为什么选你去日本,不选王大牛?”
林克没接话。
赵铁柱嘿嘿笑了一声,拿匕首柄在自个儿掌心磕了两下。
“王大牛是把刀,刀只会砍。大人让你去,是因为你是一杆秤。九州那边的局面,三分靠打,七分靠称。”
林克没应声。但这句话他记住了。
——
第九天傍晚。
前方的海平线上,一道黛色的山脊浮了出来。
九州岛。
博多湾的轮廓在暮色里一点一点显出来,海湾两侧的山丘拢着一片开阔水面,天然的避风港。
林克下令全队在湾外十里下锚。
他回到舱房,拆开锦囊。
三页纸,一枚金币。
纸上是张诚的笔迹——倭国三十国势力分析。每个部落国的兵力、首领脾性、跟卑弥呼的远近亲疏,甚至哪几个部落之间有灭族的血仇,全标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金币给卑弥呼看。告诉她,这是太平天朝的信物。来自海的那一边,一个她无法想象的庞大帝国。”
林克翻着金币,灯下那枚铜钱大小的金块正面刻着“太平”,背面是一穗玉米。
他把金币收好,走上甲板。
夜风从九州方向吹过来,带着陆地上潮湿的草木气。
博多湾方向有火光。
不对。
林克从腰间取出单筒望远镜——全军一共五副——贴上右眼,调了两下焦距。
岸上的火把不是渔火。
密密麻麻的人影在沙滩上排成三列横阵,火把照亮了粗糙的木盾和石尖长矛。有人在人群前面来回跑动,挥着手臂,在指挥布阵。
至少两千人。
有人提前知道他们要来了。
林克放下望远镜。
身后的副手凑过来,脸色发紧。
“将军,怎么办?”
林克把望远镜别回腰间。
“明早天亮进湾。炮响三声不用装弹——先吓,再谈。”
——
同一个夜晚。
夷州,太平基地。
张诚坐在书房里,桌上摊着另一份报告。南下探索队从吕宋方向送回来的,帛纸卷了一路,边角都磨毛了。
报告写得粗糙,但几个关键词被张诚用炭笔重重圈了出来。
“北部平原”“适耕”“面积极大”“疑似铜矿”。
他把报告卷起来,塞进标着“南洋”的木匣。
木匣旁边还有三个——分别标着“朝鲜”“琉球”“吕宋”。
张诚抽出一张空白的纸,提笔写了两个字,然后停住了。
纸上写着——
“第二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