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堤北头,火箭筒手又站起来了。
筒子上肩,第一发打完了,发射筒烫得烫手,他没在乎,扛着筒,踩着鹅卵石,往前又走了十几步。第二发,从弹药箱里取出来,捧着手装。
他装得稳,发射筒往后一收,弹药往里一塞,咔哒一声,弹头卡进膛里。
他抬眼,看车队。
瞄第二车。司机的位置。丁浩正趴在司机位上方的车顶。
堤后,重机枪手压低弹链,对准第二车。两个人,同一个目标,瞄得齐齐的。
陆沉趴着的第五车和堤之间,是一片空地。空地上一块石头也没有。趴着,就只能趴着;站起来,三步之内就是人家的重机枪。
他等着。
筒手在瞄。重机枪手在等。两边的副射手都在给主射手压弹链。
堤后那些人,没一个人看得到土梁。
土梁上,徐文亮趴了三天,枪口跟着那个筒手,跟了一分多钟。
筒手在瞄车。徐文亮在瞄他。
对讲机里,陆沉的声音很轻。
“徐文亮。”
“在。”
“火箭筒。”
“明白。”
六百米。风没有。瞄具的十字线,稳的。
徐文亮吐气,屏住。
扣。
堤那头,火箭筒手刚要扣扳机,半边脖子炸开了。他没叫,枪甩出去,人往后倒,筒脱手,在鹅卵石上滚了半圈,停住。副射手扑过来要扶,腿一软,栽在筒手身上。
第二发,没打出来。
对讲机里,陆沉只说了一个字。
“掀。”
第六车先动。沈卓把周老板往车里又按了按,自己从车门翻出来,滚到车底,把车底的沟槽当掩体,端起枪,对着堤沿上方,哒哒哒三个短点射。
不是为了打谁。是为了压住堤沿。
三秒后,魏猛从尾车后面站起来,贴着车头,端着枪,低姿往堤的方向冲。
车头和堤之间,三十米。
重机枪扫过来。
“散!”陆沉吼。
魏猛往左一滚,鹅卵石磨得肋骨生疼。重机枪的弹链追着他的背,扫在第二秒前一刻他趴下的位置。
田守义紧跟着,从瘫痪的头车底下钻出来,贴着车壳,低姿横移。
丁浩从第二车出来,往右一滚,滚到第三车后面。罗凯还在第三车底下,没出来,但他把电台话筒递给沈卓,自己架着缴来那挺机枪,从车底伸出来,哒哒哒地压堤沿。
八个人,分成两组,左右两翼,以瘫痪的头车、被掀飞的第七车为节点,借着剩下几辆还能动和没动的车,贴着车壳,一截一截地推。
三十米。二十米。十五米。
重机枪扫。子弹打在车上,打在地上,打在鹅卵石上,崩起来一片碎石。
没人停。
“贴堤!”陆沉在电台里吼,“先贴近堤,贴近了,他们的重枪就是废枪!”
十米。
魏猛跑过第十步,左脚踩在一块滑石上,脚踝一拧。疼得他眼前一白,牙咬得咯吱响。他没停,单膝跪了一下,又站起来,拖着脚,贴到了堤坡上。
丁浩贴上来了。沈卓贴上来了。田守义贴上来了。
陆沉最后一个贴到。
堤坡是一道斜坡,枯芦苇根扎在土里,爬的时候一扯一扯地挡手。
堤顶一米多高,三米跳下去的事。
陆沉抽出匕首,插在土里当标记,抬手比了三下。
三下到。
第三次手落下。
“下!”
堤这边,几个人同时翻堤。
陆沉翻下去的时候,膝盖先落地,砸得生疼,起身就往左滚。堤后面,是个浅坑,浅坑里蹲着四个人,刚反应过来,端枪往他这边指。
他抬手,哒哒,两个短点射。两个人栽了。第三个开枪,子弹贴着他耳边飞过去,他侧身一发,第三个不动了。第四个蹲在坑里,扔了枪,举手。
魏猛从堤那边翻下来,姿势难看得要命,左脚着地的那一瞬脸全白了。但他人还没站稳,就端着枪,一瘸一拐地冲向那挺重机枪。
机枪手和副射手都已经被徐文亮第一波就点掉了。机枪手倒在沙包上,副射手躺在弹药箱后头,眼睛睁着,没闭上。
魏猛把机枪旁边的弹链往肩上一搭,朝天开了几枪,给堤南头那帮人听。
“我们夺了你们的枪!”他吼了一声。
堤后的人乱了一阵。
陆沉没管魏猛,端着枪沿着堤后根走,堤后根是一道道战壕,挖得不深,但能蹲人。战壕里还有十几个人,正在往后撤。
“别撤了。”陆沉对着战壕里喊,“头儿死了,枪没了。撤什么。”
他这声喊,战壕里有人应。
“真真假假,你们掂量。”陆沉说,“趴下不动的,我不打。跑出这片滩的,我打。”
战壕里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从战壕里抬起一只手,没有枪。
一个,两个,三个。
一个一个从战壕里探出头来。
这边刚按下,那边彭冲在车里看得清楚,他腿伤得动不了,但他把车上的窗开了一条缝,举着缴来的望远镜,扫着滩面。
“教官!”他在对讲机里喊,“东面堤后!还有几个!”
陆沉转头。
东面堤后,有四五个人,抬着个东西往北跑。
是火箭筒。那是第二具筒。
这帮人要把筒抬走。
陆沉端枪,瞄了一秒,没打。
“打手。”他说,“不打火箭筒。”
两枪,抬火箭筒的两个,一个栽倒,火箭筒落在地上。剩下那三个扔了,撒腿就跑,跑过堤北头,消失在芦苇荡里。
陆沉把枪放下。
“魏猛。”他喊。
“在。”
“活口挑一个。”陆沉说,“挑那个看着不傻的。”
魏猛从战壕里薅出来一个人。三十来岁,平头,左手腕被魏猛单手攥着,攥得紧紧的,腕子上的皮都翻了出来。
陆沉走过去。
“上头是谁。”他问。
那人看着他,又看了看滩面,看了看天上。
陆沉又问一遍。
那人吸了口气,忽然开口。
“你把房顶掀了,”他说,“我们怎么交代。”
陆沉眉头一皱。
“什么房顶。”
“这片滩。”那人说,“这片滩就是房顶。房顶一掀,我们底下所有的人,都得被看见。”
他没说完。
对讲机里,霍长山的声音插进来。
“教官。”
“讲。”
“南口出事了。”
陆沉的脸一下沉下来。
“什么情况。”
“卡车。”霍长山说,声音发紧,“南口那辆卡车,后厢里还有东西。我没注意。我靠近的时候,后厢门炸了。”
“人呢。”陆沉问。
“车炸了。”霍长山说,“车烧起来了。我没事,在土坎后面。但南口现在堵死了。”
陆沉闭了一下眼。
他转头,看着那个活口。
活口的脸,慢慢露出一个笑。
“我说过了。”他说,“我们怎么交代。”
滩的南口方向,腾起一股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