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堤后,陆沉把活口按在一棵枯树根上。
魏猛坐在旁边,左脚翘着,袜子已经脱了,脚踝肿成个馒头,看着都疼。他没管,端着枪,瞄着堤坡上下。
陆沉蹲在活口面前,没说话,就看着。
活口被看得发毛,眼神躲了一下,又被陆沉掰回来。
“房顶。”陆沉说。
“什么。”
“你刚才那句。”陆沉说,“把这片滩叫什么房顶,谁是房顶,说清楚。”
活口咽了口唾沫。
“房顶就是这滩。”他说,“四十个人,卡车,机枪,筒,都是房顶。房顶下面是北狼。北狼是房顶底下的房顶。”
陆沉盯着他。
“谁。”
“北狼的头儿。”活口说,“叫白头。”
魏猛的枪口,往这边偏了偏。
“还有呢。”陆沉说。
“什么还有。”
“白头上面,还有没有。”陆沉说。
活口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看地上。陆沉也不催,就那么蹲着,等。
过了大概一分钟,活口抬起头。
“有的。”他说,“白头上面有。我不知道叫什么。我们下面的人不配问上面的人叫什么。我们就听白头的,白头听谁的,我不知道。”
“你不想说,还是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活口说,“大哥,做我们这行的,知道的越少活得越久。我上头是谁,我连问都不敢问。你问我们四十个人,有三十九个不知道。”
陆沉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没继续问。
“霍长山。”陆沉对着对讲机。
“在。”
“撤出没有。”
“撤出来了。”霍长山的声音有点喘,“南口那车烧了,堵死了,浓烟看不见人。我在废渡口这边。火势往下风走,滩里能见度还行。”
“人呢。”
“没看见。”霍长山说,“没看见人出来。”
陆沉闭了一下眼。
南口那辆卡车,是白头给四十个人留的退路。
四十个人活捉没活捉成,是白头要交代的。
四十个人连人带车一起烧了,是上面的人要交代的。
白头上面的人要的不是四十个人。白头上面的人要的是这件事不能漏出去。
“魏猛。”陆沉睁开眼。
“在。”
“把车推出来,能动的全推。”陆沉说,“能装上车的货全装上。装不上的扔滩里。”
“周老板呢。”
“叫醒。”陆沉说,“告诉他,过了滩了。”
北边,庄园。
老人在书房里坐着,手里端着药杯。这次他端住了。
杜宾站在他面前,眼窝比上次更青。
“先生。”杜宾说,“滩里出事了。”
“什么事。”
“车队没拦住。”杜宾说,“货还在往北走,人没拿到。”
老人端着杯子的手,抖了一下。
药洒了半杯,洒在他手背上。他没擦。
“四十个人。”他说。
“四十个人。”杜宾说,“南口的车……也烧了。”
“烧了。”老人重复这两个字。
“是白头安排的。”杜宾说,“白头说,不能让活人落到犬队手里。也不能让活人落到犬队嘴里。”
老人看着杜宾。
“落到犬队手里。”他说,“落到犬队嘴里。”
杜宾低着头。
“他们四十个人,落到犬队手里,犬队问出来白头。”老人慢慢说,“白头死了,上面的人就不用担心。落到犬队嘴里,犬队问出来更上面的人,更上面的人……也不用担心。”
他说完这话,整个人往轮椅里一缩。
杜宾不敢接话。
屋里静了很久。
“药。”老人说。
杜宾把药盒递过去。老人没接。
“十粒。”老人说。
杜宾愣了。
“先生,这个药,杜宾说过,一次最多两粒……”
“十粒。”老人说。
杜宾的手在抖。
他把药盒打开,抖着手数了十粒,摊在老人手心里。
老人把那十粒药攥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全塞进嘴里,干吞了下去。
他靠在轮椅背上,闭上眼。
杜宾站在原地,脸上的汗,滴在地板上。
白头站在黑水滩外三里的那道山梁上。
他举着望远镜,看着滩里。滩里的黑烟还没散,顺着风往东走,遮住了半边天。烟里隐隐约约能看见火,火在卡车那一片烧。空气里有一股焦味,混着油味,还有别的。
他看了一阵,放下望远镜。
“看清了吗。”他旁边的人问。
“看清了。”白头说。
“车烧了。人呢。”
“人没出来。”白头说,“一个都没出来。”
旁边的人骂了一声。
“犬队呢。”
“犬队推着车往北走了。”白头说,“货还在,人没拿到。”
旁边的人不说话了。
白头转身,看了一眼远处那座庄园的方向。
“回去怎么交代。”旁边的人问。
白头没答。
他心里清楚,回去交代的不是“货没拿到”。
回去交代的是,四十个人,连同他自己的人,全没带出来。烟里有几张脸他认得。认得的那几张脸,被火烧过之后,脸上有一种奇怪的焦痕,不是普通的烧伤。
杜宾的活人,烧出来都是这个样子。
白头在心里把这件事过了一遍。
他没敢再往下想。
“走。”白头说,“回去。”
他转身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滩里那辆还在烧的卡车,烟里映着半边天红。
“犬队。”他念叨了一句。
然后他走了。
黑水滩北口,车队推着车往北走。
四辆车能动。剩下四辆,要么瘫了,要么翻了。彭冲的腿不能动,躺在一辆还能跑的车里,周老板挨着他坐,脸色还是白的,但话多了。
“陆队长。”周老板说,“下回再有这趟活,我加钱。”
陆沉没接这话。
他走到队尾,找到活口。
活口还绑着,被魏猛扔在一辆空车的车斗里。
“送你一句话。”陆沉说。
“什么话。”
“带话给白头。”陆沉说。
活口抬头。
“犬队陆虎。”陆沉说,“下一单,问的不是你,是白头。”
他停了停。
“再下一单,”他说,“问白头上面的。”
活口的脸色,慢慢变了。
“陆队长。”他说,“你们不知道白头上面的人是谁。”
“不知道。”陆沉说,“所以要问。”
“问出来,你会死。”
“那得看谁先死。”陆沉说。
车队往北走。滩里的黑烟,远远落在身后。风从北边来,吹得芦苇摇。
陆沉坐在车头,端着枪,看着前头的路。
北边,是河口集。
再北边,是沙鹰的人接应的地点。
更北边,是老鳄的图。
老鳄的图后面,是白头。
白头后面,是那个他不知道名字的人。
那个人,攥着杜宾的命,攥着半成品的命,攥着续命的命。
也攥着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