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车队出发。
八辆车,一字排开,车距三十米。头车田守义,第二车丁浩,第三车罗凯,第四车周老板,第五车陆沉,第六车沈卓,第七车彭冲,尾车魏猛。
进滩的路只有一条,从滩南口进去,顺着旧河床往北,穿整个滩,从北口出去。全程十四里。
滩里一览无余。灰白的鹅卵石铺到天边,几道旧河堤横在滩上,堤上的枯芦苇一片一片。太阳从东边爬上来,把滩晒得发白。
车队走了五里,安静。
走了八里,还是安静。
安静得不对。
丁浩在第二车里,把头探出车窗听了听,又缩回来,抓起对讲机。
“教官。”
“讲。”
“滩里没鸟。”丁浩说,“这么大一片滩,早上该有鸟。一只都没有。”
陆沉坐在第五车里,枪横在膝上,眼睛扫着两侧的河堤。
“知道了。”他说,“各车,预案三号。稳着走,别变。”
又走了两里。
滩中段,路从两道河堤中间穿过去。左边的堤近,五十米;右边的堤远,三百米开外。
头车刚过堤口。
滩的东面,一声闷响。
不是扫射。是点射。三发,间隔均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手指头笃笃笃敲了三下桌子。
头车的发动机盖,腾起一股白汽。
车往前溜了十几米,熄了。
“弃车!”田守义一脚踹开车门,滚出去,猫着腰退到车尾。发动机舱里咕嘟咕嘟地响,机油淌了一地。
三发子弹,八百米,全打在发动机舱里。一发都没碰人。
对讲机里,陆沉的声音很稳。
“各车,预案三号,执行。停车,下车,以车为掩体。周老板趴在车里别动。”
七辆车,前后错着停住。车门一扇一扇推开,人贴着车身滑下去。沈卓把周老板按在第四车地板上,拿两箱药材压住他。
“趴好。”沈卓说,“今天滩里风大。”
周老板脸都白了,一个劲点头。
话音没落,滩的南口和北口,几乎同时,冲出来三辆卡车。
南口两辆,北口一辆,横在路上一堵。车门推开,跳下来的人,灰扑扑的作战服,成散兵线,交替掩护,往车队方向推。
左堤后面,人影一排一排地冒出来。
二十多个,也是那个推进的章法。三个人一组,一个起身吸引,两个低姿前移,交替着往前滚。枪口压得很低,瞄的不是人。
是轮胎。是腿。
“都听明白了。”陆沉趴在第五车的车尾,声音贴着对讲机,不快不慢,“他们不打人。打腿。谁也别站着。腿没了,比死了拖累还大。”
第一波子弹泼过来。
打在车上,叮叮当当。头车的轮胎瘪了。第七车的轮胎瘪了。彭冲刚从车尾探出半个身子换位置,一颗子弹擦着堤坡打了个跳,从他左小腿上穿过去。
“呃——”
他栽在车底下。
“彭冲中弹!”魏猛在尾车吼。
“我腿!腿!”彭冲咬着牙喊,“死不了!”
沈卓猫着腰,贴着车缝窜过去,把人往回拖。彭冲的腿血呼呼地冒,子弹从小腿肚穿过去,没碰骨头,但疼得他脸全白了。
“止血带。”沈卓从急救包里扯出带子,勒紧,“自己按着。”
“按着呢!”彭冲一只手死死掐住大腿根,另一只手还攥着枪。
滩里,敌方第一梯队推到了一百五十米。
推进的章法很稳。稳得瘆人。没人乱扫,没人嚎叫,没人抢功。三个一组,一组一组地滚上来,像一台机器在收庄稼。
“这帮孙子。”魏猛趴在尾车后面,换了个弹匣,“比铁锤那帮人齐整多了。”
“废话。”罗凯趴在第三车底下,单手把电台天线甩上车顶,“人家是当兵的出身。”
“当兵的。”陆沉眯着眼,“当兵的,就有当兵的毛病。”
“什么毛病?”
“认指挥。”陆沉说,“徐文亮。左堤,从北往南数,第三组,前头那个。打。”
滩的北面,那道土梁上。
徐文亮趴了两天两夜,枪早就架好了。瞄了两天,滩里每一块石头他都认得。
土梁到左堤,六百米。
他吐气,屏住。
左堤后面,第三组那个起身吸引的,刚站起来,半个身子刚露出堤沿。
枪响。
那人往前一扑,栽下堤坡,顺着鹅卵石滚出去老远。
堤后一阵骚动。有个戴耳机的从堤后探出头,挥手,喊了句什么。
徐文亮的第二枪,等着的就是他。
耳机飞了,人仰面倒回堤后。
第一梯队的推进,停了。
就停了那么几秒。可这几秒里,魏猛和丁浩的两杆枪,把最前头那两个组压得抬不起头。罗凯的电台里,霍长山的声音插进来。
“南口报告。南口卡车后头,留了四个看守,守着车。我打掉两个,剩下两个缩回车后头了。南口的门,虚掩着。”
“守着别动。”陆沉说,“门虚掩着就行。”
第一梯队退了。
像潮水退回堤后,交替掩护着退,退得也齐整。滩里丢下四具尸体,趴在鹅卵石上,一动不动。
车队这边,没人欢呼。
“别松。”陆沉说,“这才第一波。”
他趴在车尾,眼睛贴着瞄具,扫过整道左堤。堤后的人影晃动,在换位置,在传话。东面那挺重机枪,换了一条新弹链,弹链哗啦哗啦地响,隔着几百米都听得见。
然后,他看见左堤的北头,站起来一个人。
肩上扛着个东西,长长的,筒状。
火箭筒手。
那人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了几步,站定,架筒,瞄准。
瞄的不是人。
是车。
轰——
第七车,彭冲那辆车,整个后斗飞上了天。药材箱、备胎、油桶,在半空里散开,砸下来,鹅卵石滩上腾起一片烟尘。车架拧成了麻花,翻着滚出去十几米。
“他们在拆车。”丁浩的声音都变了调,“教官,他们在拆咱的车!”
陆沉趴在车尾,看着第七车的残骸,又看了看左右。头车瘫了,第七车没了,剩下的车,一辆一辆,都在那具火箭筒的射程里。
他明白了。
对方不急着收人。
对方在拆壳。
把车队这层壳,一辆一辆拆掉。车没了,人就没了掩体,八个人趴在光秃秃的鹅卵石滩上,四面都是堤,堤后面是四十杆枪,一挺重机枪,一具火箭筒。
到那时候,不用打。走过来收就行了。
“教官。”魏猛在对讲机里,声音压着,“车撑不了几轮。要不要叫沙鹰?”
陆沉盯着那道左堤。
火箭筒手打完一发,正在装第二发。重机枪的弹链换好了,枪口缓缓压低,对着第二车。
“再等等。”陆沉说。
“等什么?”
“等他们把第二发打出来。”陆沉说,“罗凯,通知徐文亮.那个拿着火箭筒的,交给他。霍长山,南口那扇虚掩的门,再给我守死。所有人,听我口令。”
他慢慢把枪从车尾探出去,架稳。
“他们要拆壳。”
“那我们就,”他顿了顿,“趁拆壳的时候,掀他们的房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