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工坊的雾气比往日更重了几分。
王玄早早出了听风居,沿着昨日踩好的路线朝拍卖场方向行去。今日不是闲逛,而是侦查——拍卖会前最后一天,各方势力必然会有所动作,正是观察虚实的好时机。
莲花拍卖场坐落于天工坊正中,以一整块温玉雕琢而成的莲花台为基座,九重花瓣层层绽放,每一瓣花瓣上都建有独立的回廊和包厢。远远望去,整座建筑如同一朵盛开在云海中的千叶宝莲,庄严而华美。
拍卖场外围是一圈宽阔的环形广场,以白玉铺地,可容数万人并行。此刻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修士,有的在查看拍卖场公布的拍品名录,有的在与相熟的势力寒暄试探,更多的则是像王玄一样,提前来熟悉地形。王玄注意到广场四角的灯柱上刻有神机门的护阵纹络,一旦激活,足以将整座广场封锁。这意味着拍卖会期间,任何人都别想在拍卖场内生事。
王玄混在人群中,看似随意地走动,实则将拍卖场的出入口、护卫分布、阵法节点一一记在脑中。他的双目表面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若有人凑近细看,便会发现他瞳孔深处有一圈极淡的银色纹路在缓缓旋转。
轮回之眼。
这是破虚之眼吞噬了轮回殿中的法则碎片后进化而成的神通,观察力比从前强了何止十倍。在轮回之眼的视野中,周遭的一切都变得纤毫毕现——灵气流动的轨迹如彩色丝线般在空中交织,修士体内功法运转的路线如灯火般明灭可见,连地面阵法中灵力的输送节点都一览无余。
他甚至能看到一些修士藏在袖中的法器泛着微光,能看清百丈外一名女修士发间簪子上的灵纹走向。这种洞察一切的感觉让王玄既振奋又警惕——看得越清楚,便越能发现那些隐藏在繁华表象之下的危险。
忽然,王玄脚步微微一顿。
广场东侧的一根盘龙石柱旁,站着七八个黑袍修士。那些黑袍的样式与寻常修士不同,袍角绣着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凝固的血迹。为首者是一个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身形魁梧,一双三角眼中透着暴戾之气。他正抱着双臂站在那里,听身旁一个瘦高修士低声禀报什么,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冷笑。
王玄的轮回之眼落在那中年男子身上,看到了一幅令他瞳孔微缩的画面——此人体内灵力如沸腾的岩浆般奔涌,功法波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其中夹杂着丝丝缕缕的怨气和血腥味。这种功法波动,他在厉血身上感受过。
黄泉魔宗。而且此人的修为远在厉血之上——洞玄境·通玄。比自己高了一个小境界。他周身灵压凝而不发,却隐隐有一股血煞之气冲天而起,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那应该就是屠烈。王玄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在广场边的一个小摊前停下,假装翻看摊位上的玉简,耳朵却竖了起来。
屠烈身旁的瘦高修士正压低声音说着什么,王玄以洞玄境的修为凝神细听,将对话尽收耳中。
……长老,空冥石的起拍价定为六万中品灵石,比预估高出一万。咱们带的灵石虽然充足,但天衍宗和那几家一流宗门恐怕也不会轻易放手。
屠烈冷哼一声,声音粗粝如砂石摩擦:六万?神机门倒是狮子大开口。不过无妨,本长老此行带了二十万中品灵石,我倒要看看谁敢跟我抢。
二十万。王玄心中一沉。这个数字远超他的预期。自己满打满算十万出头,连对方一半都不到。
可是长老,瘦高修士犹豫了一下,门主交代过,此次行事要低调,不宜与其他势力正面冲突……
低调?屠烈三角眼一瞪,气势骤然释放,通玄境的灵压如实质般向四周扩散,附近几个修为较低的修士面色发白,纷纷退开,我黄泉魔宗行事,何时需要看人脸色?空冥石对本宗的血河大阵至关重要,谁敢跟我抢,我就让谁横着离开天工坊!
他的声音没有刻意压低,广场上不少修士都听到了,一个个面色微变,却没人敢出声反驳。黄泉魔宗在灵界的名声向来不好,凶名卓着,屠烈又是宗内出了名的暴脾气,谁敢触这个霉头?
王玄心中快速盘算。二十万灵石,屠烈显然是有备而来。但他的话未必全真——在大庭广众之下故意夸大财力,本身就是一种心理战术,目的是吓退潜在竞争者。此人虽然跋扈,但能坐到长老的位置,绝不是有勇无谋之辈。二十万这个数字,至少有三四成是虚张声势。
不过即便打个对折,十万灵石也不是自己能轻松应对的。
王玄正思量着,目光忽然扫到屠烈身后站着的一个灰袍老者。那老者一直没有说话,佝偻着身子,半阖着眼,像一个随时会咽气的老朽。但在轮回之眼的视野中,王玄看到了让他脊背发凉的一幕——这老者体内的灵力完全收敛,没有任何外泄,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周围的灵气甚至在不知不觉中向他体内涌去,又被无声无息地炼化,如百川归海。
这种修为境界,至少也是通玄境巅峰,甚至可能摸到了问道境的门槛。
一个通玄境的屠烈已经够棘手了,身边还藏着这样一个深不可测的老怪物。黄泉魔宗对空冥石是志在必得,而且准备远比自己想象的充分。
王玄压下心中的凝重,正准备悄悄退开,屠烈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站住。
王玄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就是你,穿灰衣的那个。屠烈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你在旁边听了半天了,哪个宗门的?
王玄缓缓转身,与屠烈四目相对。
两人相距约二十步,周围的修士纷纷后退,在两人之间空出一片场地。屠烈的三角眼中凶光毕露,通玄境的灵压如山如岳,朝王玄碾压过来。换做寻常窥真境修士,被这股灵压一冲,怕是当场就要腿软跪地。
但王玄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太极真意在体内悄然运转,将那股灵压如溪水绕石般卸到身侧。他脚下的白玉地砖无声无息地裂开了几道细纹——那是灵压的余波被太极真意导入地下所致。他的面色平静如水,目光不闪不避地迎上屠烈的视线,既没有挑衅,也没有畏惧。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像两把刀交击,火星四溅。
散修王玄。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周围的人都能听到,只是路过,听到诸位在谈论拍卖会,便多听了几句。若是冒犯了,在此赔个不是。
屠烈盯着他看了几息,三角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一个窥真境的小辈,在自己的灵压之下居然面不改色,要么是有恃无恐,要么是不知死活。
散修?屠烈嗤笑一声,散修也敢掺和空冥石的事?我劝你一句,拍卖会那天,不该举的牌子别乱举。有些东西,不是你这种人配碰的。
这话已经不是警告,而是赤裸裸的威胁了。周围的修士倒吸一口凉气,看向王玄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同情——被屠烈盯上的人,可没有几个有好下场。
王玄嘴角微微一动,像是笑了一下:多谢提醒。不过拍卖会自有拍卖会的规矩,价高者得,与人多人少、势强势弱没什么关系。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便走,步伐不快不慢,背脊挺得笔直。
屠烈望着他的背影,三角眼中凶光闪烁。身旁的瘦高修士低声道:长老,这小子……
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修罢了。屠烈收回目光,语气冰冷,真要是敢在拍卖会上跟我抢,我让他走不出天工坊。
他身后的灰袍老者忽然睁开了眼,目光在王玄消失的方向停留了一瞬,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抹幽光。他感受到了那股太极真意的波动——圆融、浑然、攻守兼备,绝非寻常散修所能拥有。但他很快又阖上了眼,像什么都没发生。
王玄拐过两条街廊,确认没有人跟踪,才在一处僻静的栏杆前停下。他双手扶着冰凉的玉石栏杆,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海,脑中飞速运转。
屠烈的威胁他并不放在心上——在天工坊内,神机门的禁令不容触犯,屠烈再嚣张也不敢在拍卖场动手。但问题在于,拍卖会结束之后呢?自己一旦拍得空冥石,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黄泉魔宗的人若是在半路截杀,通玄境的屠烈加一个深不可测的灰袍老者,自己绝无胜算。
得想个法子。王玄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从远处投来。他抬头望去,只见斜对面一座酒楼的三层窗口,萧辰正倚着窗框,白玉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朝他举了举茶杯,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目睹了整个过程。
王玄与他对视片刻,微微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随即转身离去。
萧辰看着王玄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折扇轻轻敲击着手心,若有所思。
以窥真境硬抗通玄境灵压而不退,太极真意化解对方试探,面对屠烈的威胁不卑不亢……这个王玄,越来越有意思了。他放下茶杯,目光转向屠烈等人的方向,黄泉魔宗来势汹汹,王玄看似散修却气度不凡,再加上那个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这次的拍卖会,怕是不会太平。
他直起身,白衣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师父让我观察异数,现在看来,异数已经出现了。
王玄回到听风居,将今日侦查所得梳理了一遍。屠烈带了二十万灵石——即便有水分,实际数目也不会低于十五万。自己手头的十万灵石远远不够,必须想办法在拍卖会前再筹措一批。
紫府丹和清心净元丹已经通过墨衡的渠道寄拍,应该能拍出不错的价钱。加上七星护心镜,三件物品的总收益预估在六万到八万之间。但寄拍的灵石要等拍卖会结束后才能结算,而空冥石的竞拍在拍卖会中后期就会开始,时间差是个大问题。
得找墨衡想想办法。王玄做出了决定。他取出一枚传讯玉简,将自己的需求凝成灵识烙印其中——希望墨衡能帮忙预支一部分寄拍灵石,或者通过问道院的关系临时周转。玉简发出一阵微光,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窗外。
做完这一切,王玄重新坐回蒲团上闭目调息。他没有干等墨衡的回复,而是将今日观察到的所有细节在脑中过了一遍——屠烈的性格弱点、灰袍老者的修为深浅、拍卖场的地形路线、甚至萧辰出现在酒楼窗口的时机。
屠烈此人狂傲自负,这种人在竞价时容易被情绪左右,只要在关键时刻给他添一把火,便可能让他失去理智。反倒是那个灰袍老者,从头到尾不发一言,却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不出鞘则已,一出鞘必是致命一击。
至于萧辰,他的立场至今模糊不清。天衍宗既不与黄泉魔宗交好,也与靠山殿无冤无仇,他出现在这次拍卖会上,究竟是为了那,还是另有所图?
王玄将这些思绪一一压下。眼下最要紧的是今夜的宴会,在那里他将第一次与所有竞争者同处一室。
屠烈、萧辰、还有那个灰袍老者……王玄脑中闪过一张张面孔,今夜,怕是有不少好戏要看。
窗外的雾气渐渐散去,阳光重新洒落天工坊。然而阳光照不到的阴影中,一双阴冷的眼睛正注视着听风居的方向。魇护法端坐在拍卖场顶层的包厢中,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王玄……靠山殿……他低声念着这两个词,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