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天工坊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将整座云端城市映照得如同白昼。
神机门举办的招待宴会设在拍卖场旁的星枢殿中。星枢殿是一座圆形大殿,以星辰岩筑成,殿顶镶嵌着上千颗夜明珠,排列成周天星斗之象,抬头望去如置身星空之下。地面铺着暖玉,踩上去温润舒适,殿中错落摆放着数十张紫檀木案几,案上珍馐美酒、灵果仙酿,无不精致。殿角的熏炉中焚着龙涎香,青烟袅袅,与丝竹声交织在一起,令人不自觉地放松了心神。
王玄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袍,随侍者步入殿中。他没有刻意隐藏修为,但也没有张扬,洞玄境窥真阶段的气息自然流露,不卑不亢。
殿内已经到了不少宾客,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几个身着轻纱的女修在殿中央翩翩起舞,衣袂飘飘,宛如月宫仙子下凡。空气中弥漫着灵酒的醇香,一派奢华景象。
王玄目光扫过全场,很快便将殿中形势收入眼底。
左手边最显眼的位置坐着黄泉魔宗一行人。屠烈大马金刀地占据了一张大案,案上的酒坛已经空了两三个,他正端着酒碗与身旁的瘦高修士说着什么,声若洪钟,毫不避讳旁人。那个灰袍老者依旧缩在屠烈身后的阴影中,半阖着眼,像一尊枯木雕像。若是不知底细的人见了,多半会把这老者当成黄泉魔宗带来的老仆,只有王玄清楚这副老朽躯壳中藏着多么可怕的力量。
黄泉魔宗对面的位置被几个气息沉稳的修士占据。为首者是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道人,身着紫金道袍,手持拂尘,周身灵力厚重凝练,通玄境的修为毫不掩饰。王玄认出他袖口绣着的一柄小剑标记——那是灵界一流宗门紫霄剑派的徽记。紫霄剑派以剑道闻名,门中高手如云,此次派来一个通玄境长老,看来对空冥石也有兴趣。
另有几拨人马分坐各处:一个身披锦绣袈裟的胖大和尚带着两个小沙弥,身上佛光隐隐,是西方佛门菩提寺的圆觉法师;一个面容冷峻的黑衣老妪独坐在角落,面前茶盏一口未动,周身寒气逼人,衣袍上绣着一朵冰花,是北境冰晶宫的冰魅婆婆;还有几个衣着华贵的中年修士,举止间带着世家大族的气派,看不出具体来历,但每一个都有洞玄境的修为。
王玄不动声色地在角落找了个案几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酒是三百年的灵泉酿,入口甘醇,灵气在腹中缓缓化开,暖融融的十分舒服。
王道友倒是来得早。
萧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位天衍宗真传今日换了一身月白长袍,比昨日更显俊朗。他手里依旧摇着那柄白玉折扇,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目光扫过殿中各方势力,朝王玄举了举酒杯。
萧道友不也一样。王玄端起酒杯回了一下。
萧辰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道:看到左手边那个紫金道袍的没有?紫霄剑派的周长老,通玄境中期,一手紫霄神剑在灵界也是排得上号的人物。三十年前他一剑斩了黑风岭三妖,那三妖可都是通玄境初期的修为,一剑三个,连眼皮都没眨。
他顿了顿,又道:他对面那个胖和尚是菩提寺的圆觉法师,看着笑弥佛似的,实则精于算计,是菩提寺有名的铁公鸡。想从他手里抠出一块灵石来,比登天还难。
王玄默默听着,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在脑中。萧辰在交际方面真有一套,进殿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已将各方底细摸得七七八八。
那个黑衣老妪呢?王玄轻声问。
冰晶宫的冰魅婆婆,通玄境巅峰,半只脚踏进问道境的人物。萧辰折扇掩面,声音更低了几分,她老人家脾气出了名的古怪,二十年前有个化神境的小辈无意中冲撞了她的仪仗,被她当场冻成了冰雕,足足冻了三天三夜才化开来。道友最好别去招惹。
王玄微微点头,目光从冰魅婆婆身上掠过,心中暗暗警惕。通玄境巅峰,比屠烈还高上半筹,这老太婆若是参与竞拍,将是一个极为难缠的对手。
正说着,殿中忽然安静了一瞬。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从殿后走出,面容方正,颌下三缕长须,目光扫过全场时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诸位道友远道而来,神机门蓬荜生辉。中年男子声音洪亮,在下神机门外务执事韩长青。
他目光环视一圈,嘴角微微上扬:门主特意嘱托在下告知诸位——本次拍卖会的最后一件压轴拍品,连本座也未曾见过真容。门主只说了一句话:此物一出,必惊四座。
殿中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连韩执事都没见过?
神机门这是卖的什么关子?
能让神机门如此造势,那东西恐怕真的非同小可……
王玄注意到萧辰听到这话时,眼中光芒一闪,折扇在掌心敲了一下,显然来了浓厚的兴趣。屠烈则是一脸不耐,仰头灌了口酒,对什么压轴之物毫无兴趣——他此行只有一个目标。
韩长青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宣布宴会开始。丝竹声再起,舞姬们旋转如飞,殿中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王玄端着酒杯,安静地坐在角落观察。萧辰如鱼得水地游走于各方势力之间,与周长老论剑,陪圆觉法师说笑,甚至走到冰晶宫那一桌向冰魅婆婆行礼问安,言辞得体,进退有度。无论对方是何等身份,他都能找到合适的话题,让人如沐春风。
此人是个人物。王玄心中评价。
屠烈那边则是另一番景象。黄泉魔宗的长老显然对这种觥筹交错的应酬毫无兴趣,只顾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有几个中小势力的修士上前敬酒搭话,都被他一瞪眼吓了回去。但即便跋扈如屠烈,在面对紫霄剑派周长老投来的目光时,也只是冷哼一声,没有主动挑衅——他再狂,也知道在神机门的地盘上不能太过放肆。
宴会进行到一半,萧辰端着酒杯走回王玄这一桌,在他对面坐下。
王道友刚方可真让萧某捏了把汗。萧辰抿了口酒,笑意盈盈,屠烈那人脾气暴,但你也看到了,在神机门的地盘上他不敢真动手。不过出了这扇门……道友还需多加小心。
我知道。王玄淡淡道。
知道就好。萧辰放下酒杯,忽然压低声音,道友有没有觉得,这殿里有什么不对劲?
王玄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萧道友指的是什么?
说不上来。萧辰折扇轻摇,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我自打进了这星枢殿,就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伺。天衍宗的推演术对气机变化最为敏感,那种感觉……就像被一条毒蛇盯上了,脊背发凉。
王玄端起酒杯遮住半张脸,轮回之眼悄然激活。银色瞳纹在瞳孔深处一转,殿中所有人的功法波动都呈现在他眼前——周长老的紫色剑气、圆觉法师的金色佛光、冰魅婆婆的冰蓝色寒气……一切如常。
但就在他的目光扫过殿中一根盘龙柱时,那股阴冷气息再次一闪而过。
快得像幻觉。若不是他早有防备,恐怕也会以为是自己多心。
魇护法就在这座殿中。他藏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像一条潜伏在水底的鳄鱼,只露出两只眼睛,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岸上的一切。
也许是萧道友多心了。王玄放下酒杯,面色不变。
萧辰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追问。但王玄注意到他握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这人虽然表面洒脱,内心恐怕也不像看上去那么轻松。
王玄趁着宴会的间隙,默默观察各方势力对空冥石的态度。紫霄剑派的周长老与身边的弟子低声交谈时,两次提到和二字,看来紫霄剑派竞拍空冥石是为了布设某种大型剑阵。圆觉法师虽然始终笑眯眯的,但每当有人提及空冥石,他捻佛珠的手指便会微微一顿——这和尚也不是来看热闹的。冰晶宫的冰魅婆婆则自始至终面无表情,谁也猜不透这老太婆在想什么。
除了这几家明确的一流宗门,殿中还有三四拨看不透深浅的修士。他们或独行或结伴,衣着各异,有的周身灵压隐晦,有的则毫不掩饰洞玄境的修为。这些人不与旁人交谈,只是安静地饮酒吃菜,但王玄注意到他们的目光始终在各方势力之间游移,显然各有目的。
空冥石的竞争者,比他预想的还要多。
一个蓝衫青年端着酒杯走到王玄案旁,笑容可掬:这位道友面生得很,不知代表何方势力?
王玄抬眼看了他一下。此人修为只有元婴境后期,看来是某个势力的随从而非主事之人。
散修一个,偶得邀请,来见见世面。王玄淡然回应。
蓝衫青年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一个散修能拿到神机门的邀请函。他上下打量了王玄一番,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王玄坐在那里,青衫朴素,没有佩戴任何宗门标识,周身气息沉稳内敛,却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更让他心惊的是,他竟然看不透对方的修为。
道友说笑了,能拿到神机门邀请函的散修,可不多见。蓝衫青年干笑一声。
运气好罢了。王玄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再多言。
蓝衫青年讨了个没趣,讪讪离去。但他与王玄的对话已经被附近几桌人听到,不少目光投了过来,带着各种审视和揣测。
屠烈也听到了。他转过头,三角眼扫了王玄一眼,认出这就是白天在广场上跟自己顶嘴的那个散修。他嗤笑一声,声音大得全殿都能听见:散修?一个散修也配坐在星枢殿里喝酒?神机门什么时候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来了?
殿中一阵安静。丝竹声停了,舞姬们也停下了动作,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王玄和屠烈身上。
萧辰停下了与周长老的交谈,目光微微闪动。圆觉法师笑眯眯地捻着佛珠,一言不发。冰魅婆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王玄放下酒杯,转头看向屠烈,目光平静无波:神机门的邀请函上没写散修不得入内。屠长老若是有意见,大可以去找韩执事理论。
屠烈脸色一沉,三角眼中凶光大盛。通玄境的灵压如山洪暴发,刚要释放,一道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便从殿口传来:诸位远道是客,还请以和为贵。
韩长青不知何时出现在殿中,面带微笑,目光却在屠烈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看似平和,却蕴含着神机门执事的威严——在神机门的地盘上闹事,就是打神机门的脸。屠烈与他对视片刻,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冷哼一声,仰头灌了口酒,没有再发作。
王玄收回目光,继续自斟自饮。他知道自己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这未必是坏事。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太过低调反而会被当成软柿子。适当展露锋芒,才能让一些心怀不轨之徒有所顾忌。
但他也清楚,今日之举已经将自己推到了明面上。从明天起,他不再是一个无名散修,而是一个敢于与黄泉魔宗正面对峙的竞争者。这会带来更多关注,也会带来更多危险。
宴会持续到深夜才散。王玄回到听风居时,墨衡的回讯已经到了——预支灵石之事已经安排妥当,明日拍卖会开始前便可支取。
八万。王玄看着传讯玉简上的数字,心中稍定。加上手头的灵石,他能动用的资金达到了十八万左右,虽然仍比不上屠烈声称的二十万,但已经有了一争之力。
他将传讯玉简收好,开始做最后的准备。斩天剑录中的一招已经修炼到了七分火候,太极真意的三层法则屏障也运转自如。如果黄泉魔宗的人真敢在拍卖会结束后动手,他至少有自保的把握。
但王玄不打算硬拼。竞拍成功后,他会利用神机门的护卫交割,再以空间剑招的瞬移能力迅速离开天工坊,走预设的路线返回靠山殿。只要进入赤霞关的范围,屠烈再嚣张也不敢追到靠山殿的家门口。
一切等明天拍完空冥石再说。王玄推开窗,夜风吹散了酒意。远处的莲花拍卖场在月色下沉默矗立,像一头即将苏醒的巨兽。
明日,便是正戏开场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