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坊的清晨，是被云海中第一缕阳光唤醒的。
王玄推开听风居的窗，漫天云气如潮水般涌来，带着沁人心脾的灵气。远处的莲花形拍卖场在朝阳下折射出七彩光晕，像一朵盛开在天际的琉璃宝莲。坊市街道上已经有修士往来，各色遁光在云气间穿梭，交织成一幅繁忙的画卷。
今日是拍卖会前第二日，他打算四处走走，多了解些天工坊的格局。知己知彼，方能在三日后的竞价中占据先机。靠山殿上下都在等着他带空冥石回去，铁战和欧冶子守着山门不敢有丝毫懈怠，李澜在丹房日夜赶工炼制丹药，他不能让这帮跟着自己的兄弟失望。
沿着悬空的玉石街廊行了约莫半刻钟，一座名为云栖楼的茶楼映入眼帘。茶楼建在一块探出云海的巨大礁石上，三层木构，飞檐翘角，檐下挂着成串的风铃，风吹过便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楼中飘出浓郁的茶香，混着几缕灵果的甜香，在清冷的晨风中格外诱人。
王玄拾级而上，要了一壶灵芽茶和几碟茶点，在二楼临窗的位置坐下。从这个角度望出去，整座天工坊尽收眼底，悬浮的殿宇、穿梭的飞舟、缭绕的云海，气势恢宏又不失灵秀。
茶楼里已坐了七八成客人，大多是为拍卖会而来的修士。三五成群，低声交谈，话题十有八九绕不开三日后的那场盛事。
听说这次神机门压箱底的好东西不少，空冥石只是其中之一。
空冥石啊，那等宝物，起拍价怕是不会低于五万中品灵石，不是咱们能掺和的。
我倒是听说黄泉魔宗来了人，领头的是屠烈，那可是通玄境的狠角色，对空冥石势在必得。
还有天衍宗的人也到了，那帮神算子最是难缠，被他们盯上的人，连祖坟朝哪开都瞒不住。
一阵低低的笑声传开。王玄端着茶盏，不动声色地听着。灵芽茶入口微苦，回甘悠长，灵气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温润舒适。他心中默默盘算：自己手头能动用的灵石加上寄拍所得，满打满算十万出头。如果屠烈那边准备充分，这个数字未必够看。
这位道友，不介意拼个桌吧？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对面传来。王玄抬眼，看见一个白衣青年正含笑站在桌前。青年二十出头的模样，面如冠玉，眸若星辰，手里把玩着一柄白玉折扇，扇面上绘着星河流转的图案，点点银辉在扇面上流转不定，显然不是凡物。他周身气息圆融自然，如春风拂面，却让人看不透深浅。
洞玄境·窥真。和自己同一个小境界。
王玄目光微不可察地凝了一瞬，面上却不动声色，抬手做了个的手势：道友请便。
白衣青年道谢坐下，将折扇搁在桌上，目光在王玄脸上转了一圈，笑容温和：在下萧辰，天衍宗门下。敢问道友高姓大名？
来了。
王玄心中明镜似的。天工坊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自己刚在茶楼坐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这位天衍宗真传就找上门来——若说巧合，那也太巧了些。此前在星衍阁外感受到的那两道推演窥探，十有八九便是此人的手笔。
王玄。他报了真名，却没有多做解释，散修一个。
王玄……萧辰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抹饶有兴味的光芒，好名字。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令尊倒是通达得很，取了这么个有深意的名字。
名字罢了，当不得萧道友如此夸赞。王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
萧辰却不着急说话，只是笑吟吟地看着王玄，那目光不像在看人，倒像在品读一本有趣的古籍。片刻之后，他忽然开口：王道友，我修习天衍推演之术十余年，自问看人还有几分准头。但今日见了道友，却有些拿不准了。
王玄放下茶盏，萧道友看出了什么？
道友命格奇特，笼罩在一层迷雾之中。萧辰折扇轻摇，语速不疾不徐，常人的命格如江河行地，脉络清晰可辨。即便修为高深者以秘法遮蔽，也不过是在河面上蒙了一层纱，仔细推演总能看出些端倪。可道友不同……
他顿了顿，目光中多了一分认真：道友身上的迷雾，不是后天遮蔽，而是浑然天成。就像一团混沌未开的元气，什么都有，又什么都看不清。我在天工坊的来客登记中翻了数遍，也没找到与道友对得上的人物。
这番话说得云淡风轻，却暗含锋芒。王玄听出了三层意思：其一，萧辰分明在推演自己；其二，对方用天衍宗的手段查过自己的底；其三，他在试探自己的反应。
萧道友说笑了，我一个散修，哪有什么命格不命格的。王玄笑了笑，太极真意自丹田中自然流转，不攻不守，只是将自身气机与周遭天地融为一体。如果说萧辰的推演是一束探照灯光，那王玄此刻就像一汪深潭，灯光照来，尽数被消解于无形。
萧辰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正在暗中施展推演术。以他窥真境的修为，配合天衍宗独门心法，寻常洞玄境修士在他面前几乎没有秘密可言。可眼前这个王玄，他的推演之力刚一靠近，便如泥牛入海，连半点水花都没溅起来。
不是被挡了回来——如果是被某种防御法器或功法挡住，他至少能感知到屏障的存在。可这一次，他的推演之力像走进了一座没有尽头的迷宫，明明四处都是路，却哪一条都走不通。更诡异的是，他隐约感觉到对方体内有三种截然不同的法则气息交织缠绕，彼此独立又浑然一体，这种功法结构他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见过记载。
有意思。萧辰心中暗道，面上却不显，反而笑得更加真诚，王道友倒是深藏不露。
萧道友谬赞，我只是运气好，得了几分机缘罢了。王玄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顺手给萧辰添了杯茶。
两人沉默了片刻。茶楼里的喧嚣像是远了些，风铃在檐下叮咚作响，灵芽茶的热气袅袅上升，在两人之间凝成一团白雾。邻桌几个修士正在争论一件拍品的来历，争得面红耳赤，却没人注意到角落里这桌暗潮汹涌。
萧辰忽然换了个话题：王道友也是为拍卖会而来？
来见见世面。
那道友可知道，这次拍卖会上最受瞩目的拍品是什么？
略有耳闻，空冥石。
萧辰折扇一合，在掌心轻敲了一下：空冥石是好东西，天生蕴含空间法则碎片，对修炼空间之道的修士而言，价值不可估量。但在我看来，它未必是本次拍卖会最值得关注的东西。
王玄眉头微挑：萧道友此话怎讲？
神机门放出风声，说此次拍卖会的压轴之物另有其物，连他们自己都说是意想不到萧辰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能让神机门用意想不到四个字来形容的东西，可不多见。我托人打听了许久，也只打听到那东西与上古遗迹有关，其余一概不知。
王玄没有接话。他注意到萧辰说这番话时，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好奇——这人对未知之物的兴趣，远比对空冥石大得多。
不过话说回来，萧辰靠回椅背，重新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空冥石的竞争想必也会十分激烈。黄泉魔宗的屠烈已经放话出来，此物他志在必得。道友若也有兴趣，怕是要多做准备。
这是在试探自己是否要竞拍空冥石。
王玄心中了然，端起茶壶给萧辰添了杯茶：我一个散修，灵石有限，凑个热闹罢了。倒是萧道友，天衍宗家大业大，想必不会空手而归。
我奉师门之命来买些推演材料，顺便……萧辰说到这里，忽然意味深长地看了王玄一眼，观察一个异数。
异数？
天道运行自有章法，但总有一些人和事会跳出章法之外，这些便是异数。萧辰的目光深邃如星河，异数未必是坏事，但一定值得关注。师门让我此行多看看、多听听，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王玄与他对视片刻，忽然笑了：萧道友说话真是云山雾罩，我一个粗人，听不太懂这些天机命理。
道友谦虚了。萧辰呵呵一笑，也不追问，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好茶。王道友，今日相谈甚欢，拍卖会再见。
他起身告辞，白衣飘然，折扇轻摇，几步便下了楼梯，融入街上的人潮之中。
王玄坐在原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萧辰这个人，不简单。他不是敌人——至少目前不是。此人的好奇心远大于功利心，像一个走进了百宝库的学者，对一切未知都充满探知欲。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更难对付。一个对你有敌意的人，你可以防备、可以反击；可一个只是对你感兴趣的人，你连拒绝的理由都找不到。
更让王玄在意的是萧辰提到的。天衍宗奉师门之命观察异数，说明他们已经察觉到了什么。这个异数指的是空冥石引发的各方争夺，还是……自己？
王玄沉吟片刻，将茶钱压在碟下，起身离去。
走出云栖楼时，阳光正盛，天工坊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他站在台阶上望了一眼远处的莲花拍卖场，心中已有定计。
萧辰此人可以接触，但不能深交。与他周旋虽有风险，却也能从他口中套出不少消息。关键在于分寸——不能让他看透自己，也不能将他推到对立面。
至于空冥石，管他什么黄泉魔宗、天衍宗，他志在必得。谁挡路，谁就付出代价。
他正欲转身回听风居，忽然心念一动，回头望向云栖楼对面的一座阁楼。阁楼窗口空空荡荡，但他分明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推演之力如蛛丝般从那个方向掠来，在自己身上轻轻一点便缩了回去。
萧辰。这人居然还在试探。
王玄嘴角微微上扬，不闪不避，太极真意缓缓运转，将那道推演之力轻轻拨散。然后他朝着那个方向拱了拱手，转身大步离去。
阁楼窗口后方，萧辰放下折扇，眼中异彩连连。
迷雾命格，太极真意，三种法则……王玄，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喃喃自语，脸上的笑容越发浓郁，越来越有意思了。
回到听风居，王玄闭门打坐，将今日与萧辰的对话在脑中过了一遍。此人言语间透露了几个关键信息：天衍宗也在关注拍卖会、有师门交代的特殊任务、对压轴神秘物品有所了解，且那东西与上古遗迹有关。
尤其是那个意想不到的压轴之物，让王玄心中隐隐有些不安。神机门从不做无的放矢的事，能让他们如此造势的东西，绝不简单。
两个时辰后，王玄收功起身，推开窗。天工坊的夜色美不胜收，万家灯火悬浮在云海之上，如星河倒悬。他负手而立，望着远处莲花拍卖场的轮廓，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萧辰此人既然对天机推演如此精通，不如反向利用，从他口中撬出更多关于拍卖会的情报。
大道三千，各有其途。王玄低声自语，嘴角微微上扬，天衍宗推演妙法名震灵界，倒是可以再向萧道友讨教一番。
明日，他打算主动去找萧辰。
夜色渐深，暗流已然涌动。黄泉魔宗、天衍宗、九幽魔渊……各方势力如棋手对弈，而空冥石便是棋盘上最关键的一枚棋子。王玄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打坐修炼之时，一道阴冷的目光从拍卖场最高处的某个包厢中穿透夜色，落在了听风居的方向。
洞玄境……魇护法的声音低如蚊蚋，带着一丝玩味，有趣的小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