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痕迹。
铁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从怀里取出一枚记录玉简,神识灌注之下,玉简在半空中投射出一幅模糊的光影画面。
画面是巡逻队用记录法器拍下的——西山坳一处灌木丛中,几根树枝被折断,断口处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扭曲形态,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绞碎。地面上有一串浅浅的脚印,脚印之间的间距忽大忽小,完全不符合正常行走或奔行的规律。
你看这个。铁战指着脚印的间距,正常的修士行走,步幅均匀;奔行的话,步幅会随着速度变化而呈现规律性的增减。但这串脚印——他用手指比画了一段忽长忽短的距离,忽而三尺,忽而七尺,完全没有规律,像是走路的人每一步都在随机改变距离。
王玄蹲下身,仔细看着光影中的细节。脚印很浅,不深,说明来人体重极轻,或者有意控制了落脚的力度。但脚印的形状倒有些意思——前掌深、后跟浅,着力点偏前,像是随时准备发力变向的姿态。
还有一样。铁战切换到另一幅画面。这次是近距离特写——一根被折断的树枝断口处,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黑气。那黑气几乎不可见,如果不是记录法器特意做了灵力增强处理,根本不会注意到。
王玄的神识探入光影之中,隔着画面都能感受到那丝黑气中蕴含的气息——阴冷、腐蚀、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不是普通的阴寒灵力,那种感觉更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侵蚀着树枝中残存的生机。
这气息……王玄皱眉,不像是黄泉魔宗的路数。
铁战点头,表情凝重,黄泉魔宗走的是幽冥死气路子,气息阴寒但不阴冷——这两者有本质区别。幽冥死气是,死气沉沉,万物寂灭。这个——他指了指那丝黑气,蚀。像是能把活的东西从根子上烂掉。我带兵这么多年,跟黄泉魔宗的人打过不少交道,他们的功法气息我分得清。这个不一样。
你查过古籍没有?
查了。铁战取出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手抄本,翻到其中一页,欧冶子长老帮忙翻的。九幽魔渊——古籍上有零星记载。
王玄接过手抄本,快速浏览。
九幽魔渊,传说是比黄泉魔宗更加古老、更加隐秘的魔道势力。与黄泉魔宗大张旗鼓地扩张势力、攻城掠地不同,九幽魔渊从不以宗门的名义出现在修仙界。他们的行事风格极其隐蔽——像是蛰伏在暗处的毒蛇,只在关键时刻吐信。
古籍上的记载语焉不详,大部分内容都是道听途说的传闻和语意含混的暗示。唯一比较具体的信息是:九幽魔渊的修士擅长一种名为噬灵蚀体的诡异功法,能够将自身灵力转化为腐蚀性的幽蚀之力,侵入对手经脉,从内部瓦解其修为根基。被幽蚀之力侵蚀的修士,初期症状是灵力运转迟滞,中期是经脉逐渐萎缩,晚期则修为尽废、生不如死。
噬灵蚀体……幽蚀之力……王玄低声念着,将手抄本合上,这跟树枝上残留的那丝黑气吻合。
不仅如此。铁战又切换了一幅画面。这次是巡逻队在西山坳更远一些的地方发现的——一块被踩碎的石头,石面上印着半个模糊的符文印记。那符文造型古怪,线条扭曲如蛇,看了让人莫名心生不适。
这个符文,欧冶子长老也认不出来。铁战说,但他的判断是——这个符文属于某种身份标记或者通行印记。能留下这种东西的人,不会是无名小卒。
王玄沉默了片刻。
他把手抄本推回铁战面前,目光沉凝。
古籍上有没有提到九幽魔渊的规模和组织架构?
几乎没有。铁战摇了摇头,唯一能确定的是,九幽魔渊内部有严格的等级划分。最底层的是,相当于普通弟子;中间的是,相当于长老级别;最高层——他停顿了一下,古籍上只提了一个词:。
对。据说九幽魔渊的最高统治者被称为,下面有若干,每一位都是洞玄境以上的狠角色。但这些都是传说,具体有几个护法、修为几何,没有任何确切记载。
王玄默默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一个有明确等级体系、行事极其隐秘、功法阴毒诡谲的势力——比黄泉魔宗危险得多。
还有一个细节。铁战指着那半个符文印记的投影,欧冶子长老虽然认不出这个符文的具体来历,但他提到了一点——这种风格的符文通常用于,而不是。换句话说——
留下这个印记的人,可能不只是路过。王玄接话,他在标记什么。
铁战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他在标记我们的地盘。
黄泉魔宗通过幽冥教收集空冥石的事,他已经知道了。那是一个相对明确的敌人——有固定的势力范围、可追踪的行动模式、可以预判的行为逻辑。但九幽魔渊不同。这个势力就像是影子,你知道它存在,但看不到它的形体,摸不清它的底线。
更让他警惕的是脚印间距的异常。正常的修士走路,哪怕是用身法赶路,步幅变化也是有迹可循的。但这串脚印的变化毫无规律——这意味着来人的身法走的是极其诡异的路子,每一步都可能是变向,每一步都可能是攻击。这种身法在实战中极其难缠,因为你永远无法预判他下一步出现在哪里。
能练出这种身法的人,不会是一般的探子。王玄低声说。
铁战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普通的探子不会花这么大力气隐藏行踪——这人的身法本身就是刻意为之,不是在赶路,而是在。就像……
就像猫在猎物周围转圈。王玄接过了他的话。
铁战的表情更难看了,就是在踩点。
这意味着窥伺靠山殿的势力不止黄泉魔宗一家——九幽魔渊也伸出了触角。而且他们的目的可能不仅仅是收集空冥石那么简单——他们可能在评估靠山殿的实力,寻找弱点,制定计划。
九幽魔渊比黄泉魔宗更加神秘、更加难以捉摸。未知往往意味着更大的危险。
他们盯上我们了?王玄问。
暂时不确定。铁战实话实说,可能只是路过,也可能是有意探查。但不管是哪种——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咱们地盘附近,总不是好事。
王玄站起身,走到窗前。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是伏在地平线上的巨兽剪影。赤霞关方向传来隐约的火光,那是守关将士的营火。
他需要做一个决定。
天工坊百年拍卖会近在眼前,他必须亲自去一趟。空冥石是仿制灵源项目的关键材料,错过这次拍卖,下一次出现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但九幽魔渊的人刚刚在靠山殿附近留下了踪迹,他这时候离开,万一出事——
他在窗前站了许久。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远处的赤霞关火光闪烁,像是黑暗中一双半开半合的眼睛。
殿主。铁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是不是在想,要不要推迟行程?
王玄没回头。
推迟有推迟的好处,但不去也有不去的代价。铁战的分析一如既往地直接,空冥石是压轴拍品,错过了这次,下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仿制灵源项目卡在这一环,拖下去对整个靠山殿的发展不利。况且——他搓了搓下巴,九幽魔渊的人既然留下了踪迹,说明他们暂时还不想撕破脸。如果他们真要动手,就不会只是踩个点就走。
你倒是看得清楚。
殿主,我跟您这么多年,什么时候看走过眼?铁战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该去就去。靠山殿的事,交给我和欧冶子长老。
王玄转过身,看着铁战。
这个跟随他多年的汉子,两鬓已经有了些许白发,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比年轻时还要坚定。铁战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人,他说交给我,就是真的能用命去守。
护殿大阵的第三层禁制,你让欧冶子长老重新校准一遍。王玄开始部署,所有外围哨卡的巡逻频次加倍,夜间巡逻改为双人一组。传讯阵法做一次全面检修,确保任何方向的异常都能在第一时间传回殿内。
明白。
启动最高警戒。王玄说出这四个字时,语气平静,但铁战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最高警戒——这是靠山殿建立以来,王玄第二次下达这个命令。第一次是在黄泉魔宗大军压境的时候。
铁战沉声应道。
还有一件事。王玄走到铁战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发现九幽魔渊的人再次出现,不要主动出击。记录他们的数量、修为、行进方向,然后第一时间传讯给我。我赶得回来。
铁战咧嘴一笑:殿主,您这是不信任我的判断力?
我信任你。王玄认真道,但九幽魔渊的底细不清楚,我不想你冒不必要的险。
铁战收敛了笑容,郑重地点了点头。
当晚,王玄召集了核心成员进行临行前的最后一次议事。
议事厅里的气氛跟平时不太一样。没有人说笑,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凝重。九幽魔渊的消息已经传开了——铁战在会后跟几个核心队长通了气,而队长们的表情又传到了更多人耳朵里。整个靠山殿的上层都隐约意识到,有什么不太对劲的事情正在发生。
欧冶子领命加固护殿大阵的关键节点。他在大阵的核心区域忙了整整一个下午,将三层禁制的灵纹全部重新校准了一遍,又额外加装了两道预警阵法。任何未经授权的修士踏入靠山殿方圆十里之内,都会被这两道阵法捕捉到气息波动。
李澜将仿制灵源的核心实验数据和半成品妥善封存到库房最深处的禁制密室中。她做事很仔细,每一份数据都做了三份备份,分别存放在不同的地点。万一出了事,她跟王玄解释,至少有两份数据能保住。
铁战亲自重新编排了巡逻班次和哨卡布防。他将原来的三班倒改成了四班倒,每班巡逻时间缩短但频次增加,确保任何时候都有至少两支巡逻队在外围活动。
姬云柔为王玄准备了路上所需的丹药和干粮,小狐儿蹲在她脚边,不安地甩着尾巴。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次日清晨。
王玄站在靠山殿的广场上,最后环顾了一眼这座他亲手建立起来的殿宇。晨雾中,靠山殿的飞檐翘角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像是一头正在苏醒的巨兽。
广场上静悄悄的。核心成员们各就各位,该守的守,该走的走。没有人送行——这是王玄的规矩。他不喜欢那种依依惜别的场面,又不是去送死,出一趟门而已。
但姬云柔还是来了。
她站在广场边缘的一棵老槐树下,怀里抱着小狐儿。小狐儿的尾巴一卷一卷的,显然也感觉到了离别的气氛。姬云柔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王玄走过去。
路上小心。她的声音平静,将一只小巧的储物袋递过来,指尖在交接时微微收紧了一瞬,丹药、灵石、干粮都在里面。还有——她顿了顿,一封信。到了再看。
王玄将储物袋收好,低头看了她一眼。晨光从她的发梢滑过,映出一层淡淡的光晕。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等我回来。他说。
姬云柔点了点头,没多说。她从来不是那种黏黏糊糊的人。
王玄弯腰摸了摸小狐儿的脑袋,小狐儿蹭了蹭他的掌心,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看家。他对小狐儿说。
小狐儿的耳朵竖了起来,像是在领命。
殿主,一路小心。铁战抱拳。
看好家。
放心。
王玄点了点头,祭出飞剑,化作一道流光冲上高空。他没有任何留恋的回望——不是不想,而是不需要。该安排的都安排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以最快速度赶到天工坊,办完事,回来。
飞剑破云而出,在天际划出一道短暂的白线,然后消失在云层深处。
铁战收回目光,转身大步走向护殿大阵的控制中枢。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每一声踏在地面上的闷响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决意。
……
距靠山殿三百里外,一座无名山巅。
山巅的背阴处,终年不见阳光的岩壁下,站着一个人。
不,不能算是。
他的身形消瘦得近乎枯槁,一袭灰色长袍挂在身上,像是套在木架上的破布。面容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中,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
他看着王玄化作的流光消失在天际,一动不动。
洞玄境。
他开口了。声音像是砂纸刮过铁板,刺耳得让人牙根发酸。
窥真阶段……法则初成,根基未稳。
他缓缓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手指间缠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那黑气与西山坳树枝上残留的同出一源——幽蚀之力。
有趣的猎物。
兜帽下的嘴角微微扯动,不知道算不算是一个笑容。
不急。让他去。让他去天工坊——让他以为自己安全。
黑气在他指尖盘旋了一圈,然后渗入皮肤,消失不见。
等他回来……再收网。
山巅上重新恢复了死寂。风吹过岩壁,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低低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