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王玄站在云端,俯瞰着远处的天工坊。
第一眼看到天工坊的时候,饶是他见过不少大场面,也忍不住微微吸了一口气。
那不是一座城。
那是一座悬浮在万丈高空中的巨型要塞。整座城市的底部由无数巨大的金属托架支撑,托架之间嵌满了闪烁着符文的能量核心,源源不断地释放出稳定的浮空之力。城市本身向外扩展了数十里,城墙高达十丈,墙面上密布着层层叠叠的防御阵法,符文光芒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将整座城市笼罩其中。
阳光打在那张光网上,折射出淡淡的七彩光晕,像是一层薄如蝉翼的琉璃罩扣在整座城市上方。光晕随着阵法的运转缓缓流转,变幻不定,远远望去,天工坊就像一颗悬浮在天际的明珠。
无数机关飞舟在城市周围穿梭。这些飞舟大小不一,大的如同宫殿,小的只容一人站立,但每一艘都做工精良,表面流转着机关术特有的金属光泽。它们沿着固定的航道进出城市,井然有序,像是一群被精确编排过的飞鸟。
王玄还注意到,城市四角各矗立着一座高耸的塔楼,塔楼顶端的符文光芒比其他地方更为耀眼。那四座塔楼显然是天工坊的防御枢纽——以它们为核心,整座城市的防御阵法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任何方向的攻击都会被四塔联动化解。
不愧是修仙界第一器修势力的大本营。王玄低声感慨。
他催动飞剑,向城市方向飞去。越接近天工坊,空气中的灵气就越浓郁,到最后几乎是凝成了实质,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灵液。这种灵气浓度不是天然形成的——是整座城市数千年来的阵法运转和灵气循环积累的结果。
城门前排着长长的队伍。
各种各样的修士排成几列,有的驾着飞舟姗姗来迟,有的踩着飞剑落在队伍后面,还有些直接遁光而至。队伍中不乏气息深沉的高手——王玄甚至感知到了两道化神境级别的气息,只是那两位低调得很,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王玄取出墨衡给的那枚玉牌邀请函,注入灵力。玉牌上的字篆纹亮了起来,背面密密麻麻的符文也随之激活,化作一圈淡淡的光环笼罩住王玄全身。
守门的卫兵是一名身穿制式铠甲的修士,修为在紫府境。他扫了一眼王玄身上的光环,又看了看王玄本人——一个年轻得过分的洞玄境修士——面无表情地抬手放行。
入城须知——禁空飞行,禁私斗,禁强买强卖。违者交由天工执法堂处置。
王玄点头表示知会,落在城门内的广场上,将飞剑收起。
脚踏实地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不同。
天工坊内的灵气不仅浓郁,而且——没有外界那种灵气潮汐的波动,平稳得像一潭死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金属气息,混合着某种灵植的清香,闻起来让人精神一振。脚下的地面也不是普通的石板——而是一种融合了灵纹的金属质地,踩上去微微温热,灵气从脚底缓缓渗入经脉,让人浑身舒畅。
连铺路的材料都掺了灵纹……王玄暗自咂舌。
他深吸一口气,仔细感知了一下城内的灵气分布。灵气的来源不是单一的——而是从多个节点同时向外扩散,像是一张巨大的灵气蛛网覆盖了整座城市。那些节点的位置,他大致能判断出来——应该是分布在城市各处的灵气塔或者灵脉节点。这种规模的灵气循环阵法,需要极其精确的计算和调控能力,稍有差池就会导致灵气浓度失衡,影响全城修士的修炼。
天工府能维持这种阵法运转数千年,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说明这个势力在阵法一道上的造诣已经到了一种令人叹为观止的地步。
广场四周立着几根粗大的石柱,每根石柱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王玄走近看了看,是入城须知和坊市规则,洋洋洒洒列了几十条,从禁止事项到交易规则,从纠纷处理到紧急疏散路线,事无巨细,一应俱全。
他花了一刻钟把这些规则通读了一遍。天工坊的规矩很严——禁空飞行、禁私斗、禁强买强卖,这三条是铁律,触犯者直接由天工执法堂处置,没有任何通融的余地。此外还有禁偷盗、禁欺诈、禁在市内布阵等大大小小的规矩,加在一起足有数十条之多。
这地方,与其说是坊市,不如说是一座城中之城。王玄心中暗道。
他环顾四周。
城门内的广场极为宽阔,能容纳数千人。广场两侧是两条笔直的长街,街道两旁鳞次栉比地排列着各种店铺。店铺的招牌五花八门——有卖珍稀矿石的,有卖法器材料的,有卖丹药灵植的,还有专门售卖机关傀儡和阵法核心的。
街道上人流如织。修士们三三两两地走着,或驻足在店铺前打量橱窗里的展品,或低声交谈着快步赶路。王玄用神识粗略扫了一圈,暗暗心惊——街上这些修士中,气息渊深者比比皆是。紫府境只是普通水平,洞玄境也不算稀罕。甚至有两个擦肩而过的老者,身上的气息深沉得像两口古井,让他都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这里头的卧虎藏龙程度,远超赤霞关。王玄暗自警醒。
他从人群中穿过,目光在两侧的店铺上扫过。大部分店铺的招牌他都看不懂——天工府使用的材料名称和外面的通用叫法有很大差异,很多矿石和灵材的名字他闻所未闻。但这恰恰说明了天工府的独特之处——数千年的积累让他们在材料学领域形成了一套独立于外界的知识体系,这种底蕴不是短时间能够复制的。
他沿着主街缓步前行,一边走一边观察。
天工坊的店铺跟外界有很大的不同。外界的丹药铺子大多把丹药摆在柜台里明码标价,天工坊的材料铺子却更像是展览——各种珍稀矿石和灵材被放在特制的展示台上,周围环绕着禁制光罩,顾客只能通过透明的灵力屏幕观察材料的外观和基本信息,想要上手查看必须经过店主同意。
王玄路过一家矿石铺子时,在门口停了一下。
橱窗里摆着一块拳头大的深蓝色矿石,表面密布着细密的纹路,纹路中隐隐有光芒流转。矿石旁边的说明牌上写着四个字——太虚精金。
王玄的瞳孔微微一缩。
太虚精金,传说中的空间属性金属,是炼制空间类法器的顶级材料。这东西在外界几乎是传说级别的存在,没想到在天工坊的矿石铺子里就能直接看到——虽然标价后面跟着一长串零,数字大到让他这个不忍直视。
他记下了这家铺子的位置,继续往前走。
街道越走越深,人流也越来越密集。空气中混杂着各种灵材的气味——有辛辣的、有清甜的、有腥涩的,闻起来有些杂乱,但每一种气味背后都代表着一种珍贵的修炼资源。
王玄的神识自然地外放,保持着警戒状态。在这种各方势力汇聚的场合,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
就在这时,前方的街道拐角处转出一群人。
七八个修士,清一色的黑色长袍,袍角绣着一朵苍白的莲花——黄泉魔宗的标志性服饰。他们走在街上,神情倨傲,脚步不疾不徐,但周身散发着的那股阴冷气息却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让周围的修士纷纷侧目避让。
街上的人群像水一样从他们两侧分流开来,中间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通道。这种待遇不是因为他们的修为有多高——事实上,这群人中修为最高的也不过洞玄境·窥真阶段——而是因为他们身上的那枚徽章。苍白的莲花在黑色袍角上格外扎眼,稍有见识的修士都认得这个标志的含义:黄泉魔宗核心弟子。
王玄没有避让。
他继续走自己的路,跟那群黄泉魔宗的修士在街道中央迎面而行。
距离越来越近。五十丈、三十丈、二十丈——
他能清楚地感知到那群人中每一个人的修为波动。为首的是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修士,洞玄境·窥真阶段,气息沉郁,像是蓄满了毒液的蛇。他身后跟着的七人修为参差不齐,最高的在紫府境·洞虚巅峰,最低的只有紫府境·开府阶段,但每个人身上都带着那股黄泉魔宗特有的幽冥死气,走在一起的时候,死气汇聚成一片,让周围三丈内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度。
中年修士原本漫不经心地走着,忽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目光一转,锁定了王玄。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中年修士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感觉到了——面前这个年轻人身上那股内敛而凝实的气息。不是紫府境,是洞玄境。而且不是普通的洞玄境——他身上的法则波动沉稳而浑厚,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蕴含着足以吞噬一切的力量。
更让他警觉的是,这个年轻人面对他们一群黄泉魔宗的修士,步伐没有丝毫变化,呼吸没有半分紊乱。这份镇定,不是装出来的。
中年修士停下了脚步。他身后的随从也跟着停了下来,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王玄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旁走过。
两方人马交错的瞬间,空气中弥漫的幽冥死气扑面而来。王玄体内的太极真意自然运转,形成了一层微薄的防护,将那股死气隔绝在外。他的动作很自然,甚至没有侧目去看那群人——但就是这个不以为意的态度,让中年修士的眼神变得更加阴沉。
中年修士侧过身,回头审视着王玄的背影。他的目光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沿着王玄的后背缓缓划过,试图从那层内敛的气息中找出更多的信息。
王玄没有回头。
他的步伐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身后那道审视的目光。但他的神识一直锁定着那群人——直到他们走远,消失在街道的人流中。他能感觉到那个中年修士临走前释放的一缕极淡的死气——那是一种无声的标记手段,像是在他身上贴了一枚看不见的标签。太极真意轻轻一转,便将那缕死气化解于无形。
黄泉魔宗。王玄低声吐出四个字。
在这座禁斗的城市里,双方不会有什么冲突。但那种无声的交锋——气息的碰撞、目光的试探、实力的隐性对峙——比真刀真枪的打斗更让人提心吊胆。
那个中年修士最后看他的那一眼,王玄记得很清楚。那不是一个普通修士看另一个普通修士的眼神——那是一种评估,一种猎食者在遇到潜在竞争者时的本能反应。
黄泉魔宗的人,也在为拍卖会做准备。
王玄没有在这条街上多停留。他拐进一条侧街,准备找个落脚点先安顿下来。
侧街上的人流比主街稀疏不少,但店铺的品质丝毫不逊色。他路过一家名为天枢阁的铺子,门口摆着一尊尺许高的铜制傀儡——那傀儡造型精巧,关节处嵌着微小的灵石驱动核心,面部表情栩栩如生,连眉毛的纹路都清晰可见。王玄用神识扫了一下那傀儡的内部结构,暗暗咋舌——光是一个展示用的傀儡,内部就集成了十七种不同的阵纹回路。
天工府的机关术,果然名不虚传。
他继续往前走,经过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但水中流淌的不是普通的水——而是一种蕴含灵力的灵泉。溪底铺着细碎的灵石颗粒,在灵泉的冲刷下散发出柔和的光芒,整条小溪就像一条流动的银河。
溪边坐着几个修士,正在低声交谈。王玄从他们身旁走过时,听到了几个关键词——空冥石。
他也听到了一个更让他注目的词——天衍宗。
天衍宗的人已经到了,昨天进的城。一个修士压低声音说,我亲眼看到的,就两个人,一个年轻后生带着个老仆人。但那老仆人——他咽了口唾沫,气息深得很,至少是化神境。
化神境的老仆人?那天衍宗的底子也太厚了。
嘘,小声点。天衍宗的人不好惹。
王玄面色不变地走过,将这些对话记在心里。天衍宗来了两个人,一个年轻后生——应该就是萧辰。带着一个化神境的老仆人,说明天衍宗对萧辰的重视程度极高。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神识的某个角落忽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波动。
那道波动极其微弱,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王玄还是注意到了——因为那道波动的性质很特殊。不是灵力攻击,不是神识探查,而是一种……推演。
像是有人在用某种特殊的手段,试图通过因果线的蛛丝马迹来解读他的信息。
王玄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他自然地催动体内太极真意,三种法则的气息交织成一层无形的屏障,将自身的一切信息牢牢锁住。
那道推演波动停顿了片刻,然后如潮水般退去。
天衍宗。王玄目光微沉。
墨衡的提醒应验了。天衍宗的人果然在暗中关注着这次拍卖会的所有重要角色——而他王玄,已经进入了某些人的视野。
他加快脚步,消失在侧街的人流中。
身后远处,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穿过了重重人影,落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停留了片刻,然后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