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靠山殿迎客室。
王玄亲自沏了一壶灵茶,坐在主位上等客人。茶是赤霞关外野生的云雾灵芽,不算顶级,但胜在一个字——采下来不到三天,灵气还活蹦乱跳地锁在叶片里,一冲开水,满室清香。
墨衡还没到,铁战先进来嗅了两下鼻子。
好茶。铁战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灌下去,烫得直咧嘴,殿主,墨衡道友的飞舟刚过赤霞关,半炷香内就到。
你倒是消息灵通。
赤霞关方圆五百里内,任何飞行器的起降都瞒不过我的耳目。铁战嘿嘿一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次学乖了,先吹了吹,殿主,墨衡道友这次来,只带了两名随从,没带大部队。我让人把东厢的雅间收拾出来了。
王玄点点头。墨衡只带两名随从,说明这趟来是私人性质居多,不掺杂问道院的官方立场。这是好事——朋友之间帮忙,越简单越好。
半炷香后,迎客室门外传来爽朗的笑声。
王玄老弟!
墨衡大步走进来,身量高大,面相宽厚,一身青色道袍洗得发白,腰间挂着一枚问道院的执事令牌。他走路带风,整个人像是一团行走的热情,还没坐下就已经把气氛烘暖了。王玄注意到他气色不错,眉眼间带着几分旅途中的兴奋——看样子这一路赶来,他并不觉得辛苦。
墨衡兄,好久不见。王玄起身相迎,拱手为礼。
上次一别,少说也有两个月了吧?墨衡一屁股坐下来,接过王玄递来的茶杯,先灌了一大口,舒坦!你们这茶虽然不是什么名品,但胜在新鲜。我在问道院喝的那些老茶叶,放了三五年,味儿都沉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墨衡的目光已经在迎客室里转了一圈。
你这殿宇虽然比不上那些传承千年的大宗门,但胜在一个精气神他拍了拍椅子的扶手,这椅子是你让人打的吧?木料不错,榫卯结构用了三层嵌套的加固阵纹——天工府的人看了怕是要流口水。
欧冶子长老的手笔。王玄笑了笑,他总觉得住的地方得结实点,万一哪天有敌人打过来,椅子都得能挡一刀。
墨衡哈哈大笑:你们这靠山殿,上上下下都是一帮实在人。
笑过了,墨衡便主动切入正题。他是个实在人,不喜欢绕弯子。
你信里说了一些,但没细说。墨衡放下茶杯,目光透过蒸汽看着王玄,寄拍品的事,我能帮。你直说需要什么样的渠道和规格就行。另外——你提到需要天工坊百年拍卖会的邀请函?
王玄点头:不错。这次拍卖会规格很高,没有邀请函进不了场。我需要一块空冥石,是拍卖会的压轴拍品之一。
空冥石……墨衡放下茶杯,神色认真起来,这东西确实稀罕,空间崩塌遗迹里才有产出,而且每次出产量都不大。你要它做什么?
王玄简要解释了一下仿制灵源项目的需求——需要空冥石的空间稳定特性来锚定能量结构。他没有透露核心细节,但墨衡是聪明人,听到二字就明白了这件事的份量。
原来如此。墨衡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玉牌,推到王玄面前。玉牌通体温润,正面刻着一个字篆纹,背面是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隐隐有灵光流转。
这是?
邀请函。墨衡笑了笑,问道院在天工坊有常驻席位,每年能分到三张。我用了一张,剩两张。这张给你。
王玄拿起玉牌,神识一扫,确认了其中蕴含的禁制和认证信息。这张邀请函不仅是入场凭证,还绑定了持有者的灵力印记,无法转借。
墨衡兄,这东西贵重——
别跟我客气。墨衡一摆手,你之前帮了问道院那么多忙,净水项目的成果我们至今受益。一张邀请函而已,算得了什么?你要是再推来推去,我可要生气了。
王玄便不再推辞,将邀请函收好。心中记下了这份人情——墨衡此人,值得深交。
说起来,墨衡又给自己续了杯茶,你们靠山殿最近的名声可不小。我在问道院都听人提起过——说赤霞关外出了个年轻的洞玄境修士,手下有一帮能人异士,搞出了不少新奇玩意。
消息传得这么快?
修仙界看着大,其实圈子小得很。墨衡摆了摆手,尤其是在器修圈子里——你那个欧冶子长老的名声,比你还响。听说他去年炼的那批法器,品质直逼仙器,好些器修前辈都赞不绝口。这次你让我帮忙寄拍的东西里头,有他的手笔吧?
王玄笑了笑,没有否认。
寄拍品呢?让我看看。墨衡搓了搓手,满脸期待。
王玄打开早已准备好的木匣,将三枚紫府丹、两瓶清心净元丹和七星护心镜逐一取出,摆在桌上。
墨衡的目光首先落在紫府丹上。
他拿起一枚,凑近鼻端闻了闻,又运起神识细细探查丹药内部结构。片刻后,他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凝重,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赞叹的神色。
这丹方——墨衡放下丹药,看向王玄,不是传统的紫府丹丹方吧?
是李澜李管事的改良方。王玄如实相告,药性更温和,副作用近乎为零,对突破瓶颈的辅助效果反而更好。
墨衡深吸一口气,又拿起另一枚紫府丹重新检查了一遍,越看越认真。他甚至从袖中摸出一面随身携带的鉴丹镜,将丹药放在镜下仔细端详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
以柔克刚的思路……把传统丹方中猛攻经脉的烈性药力转化成了持续渗透的温和灵力,像是把洪峰削成了长流。他自言自语地分析着,忽然抬头,眼中精光闪烁,这位李管事的丹道造诣,不在问道院那几位老丹师之下。
过奖了。王玄笑了笑。
不,我没过奖。墨衡的语气异常认真,天工府那帮器修炼丹水平参差不齐,温和版的突破辅助丹药对他们来说是刚需。你知道天工府的器修最大的短板是什么吗?就是修为突破。他们把太多精力花在炼器上,根基打磨方面一直是个老大难问题。紫府境卡住的人一大把。你这个温和版紫府丹要是拿到天工府去——
他竖起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三枚至少拍出五万中品灵石。
王玄眉梢微挑。五万——比他之前预估的上限还高。
墨衡又仔细查看了清心净元丹和七星护心镜。
清心净元丹让他连声称赞药性纯净。他打开其中一只玉瓶,倒出一枚在掌心,用灵力托着缓缓转动。丹药表面泛着一层莹润的光泽,灵光内敛而不外泄,一看就是炼制手法极其老道的产物。
这一版的品质比你之前给我的那批好了不止一个档次。墨衡抬头看王玄,你们那个李管事是不是偷偷突破了?这种对药性纯度的把控能力,不是光靠天赋就能做到的,非得有实质性的修为提升才行。
李管事确实前段时间修为有所精进。王玄笑着点头。
墨衡啧啧称奇,将丹药小心放回瓶中。
七星护心镜则让他更加惊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甚至往镜面上注入了一道灵力测试防护阵法的响应速度。镜面在他的灵力刺激下泛起层层涟漪,七颗星纹依次亮起,每一层防护阵法的联动都流畅得如同行云流水。
妙,妙啊。墨衡一边看一边摇头赞叹,这七层阵法的联动设计,用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回路结构。不是串联也不是并联,而是——
是一种类似于灵力共振的结构。王玄替他说出了答案,欧冶子长老管它叫星轨回路。七层阵法按照特定的频率共振,每一层承受攻击时,其余六层会自然产生对应频率的灵力波动来分担压力。不需要人为操控,完全是自动响应。
接近仙器的防护法器……你们靠山殿,当真是藏龙卧虎。墨衡感慨了一句,将七星护心镜小心放回盒中,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盒盖,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他正色道:寄拍品的事交给我,我会直接联系神机门负责拍卖的执事,确保给你的拍品安排最好的展示时段。有紫府丹这个品类在,神机门那边不会怠慢的——他们对温和版突破丹药的渴求,比你想象的要强烈得多。
有劳了。
别客气。墨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压低了声音,王玄老弟,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通个气。
王玄目光微凝。墨衡这种压低嗓门的前奏,通常意味着接下来要说的话不简单。
这次天工坊百年拍卖会,来的势力比你想象的还要多。墨衡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九大派、三大仙门都会有代表到场。万宝楼、问道院、天工府自不必说——连一向低调的天衍宗,据说也有真传弟子表示了对这次拍卖会的兴趣。
天衍宗?王玄眉头微动。
天衍宗的名头他听过不少。这个宗门在修仙界的定位很特殊——不像九大派那样势力庞大、弟子众多,也不像三大仙门那样底蕴深厚、传承久远。天衍宗人丁稀少,每一代弟子不过寥寥数人,但每一个都是精挑细选的奇才。尤其在推演一道上,天衍宗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天衍宗来的人是谁?王玄问。
墨衡摇了摇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天衍宗的行踪向来神秘,外人很难打听。我只知道来的是他们的一个真传弟子,名字叫萧辰。
萧辰……王玄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此人擅长推演之术。墨衡补充道,据说在年轻一辈的推演高手中,能排进前三。王玄老弟,你去了天工坊之后,万事小心。天衍宗的推演术不是闹着玩的——你身上要是有什么不想被人看穿的东西,最好提前做些遮掩。
王玄点了点头。他身上最大的秘密——归元道体和斩天剑录——一旦被推演术窥破,后果不堪设想。
墨衡兄可知道这个萧辰的路数?
推演一道,万变不离其宗——观因果、察气运、断吉凶。墨衡想了想,但天衍宗的推演术跟寻常术士的占卜算命完全不同。他们不是笼统地预测未来,而是通过捕捉一个人身上的因果线,来推演此人的过往经历、实力层次甚至潜在弱点。说得直白一点——他们能把你出来。
这话让王玄的后背微微一凉。
有多准?
这么说吧。墨衡竖起一根手指,十年前有个散修得罪了天衍宗的一个外门弟子。那散修修为比那个外门弟子高出两个大境界,按理说随手就能捏死。结果天衍宗那个弟子用推演术算了三天三夜,把那个散修的行踪、功法弱点、甚至每天早上起来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都算得清清楚楚。最后那个散修在一处秘境里被人设伏,死得明明白白。
设伏的人是——
天衍宗自己没动手。墨衡摇了摇头,他们把那个散修的弱点信息卖给了他的仇家。信息本身就是最好的武器。
王玄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身上的归元道体和斩天剑录——这些东西一旦被推演术窥破,后果不堪设想。不仅是他本人,整个靠山殿都会暴露在各方势力的视线之下。
多谢墨衡兄提醒。王玄郑重地拱了拱手,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客气话少说。墨衡摆了摆手,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寄拍品我这就带走,争取尽快给你回信。拍卖会的具体流程和时间安排,到时候一并给你送过去。
王玄送墨衡到门口,两人又寒暄了两句,目送他带着两名随从登上飞舟离去。飞舟升空时,墨衡还从窗口探出头来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得像是来走亲戚而非办正事。
回到议事厅,桌上还留着两杯茶,一杯是他自己的,一杯是墨衡喝了一半的。王玄拿起墨衡那杯,将残茶泼在地上。
萧辰。天衍宗。
他低声念着这两个词,目光沉凝。
墨衡提供的信息很有价值——九大派和三大仙门都会派人来,意味着天工坊将成为修仙界各方势力的一次大集结。这种场合,机遇和风险并存。
他需要空冥石,但别人未必不需要。竞拍只是明面上的较量,暗地里的博弈恐怕更加凶险。
王玄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赤霞关外的夜空繁星满天,银河横亘天际。微风拂面,带着远处旷野的泥土气息。
天衍宗。萧辰。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转了几圈。一个能把别人到骨头里的对手,比那些靠蛮力横行的莽夫可怕百倍。莽夫你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但推演高手不一样——他可能根本不需要跟你正面交手,只需要把你的弱点摸清楚,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候给你致命一击。
得想个法子应对。王玄低声自语。
太极真意能隔绝推演探查,这一点他已经验证过了。但隔绝归隔绝,他不可能时时刻刻都保持全功率的法则屏障。总有松懈的时候——吃饭、睡觉、甚至战斗中的某一瞬间。
那个空档,就是天衍宗推演术可乘之机。
正思忖间,铁战推门进来。
殿主,墨衡道友走了?
刚走。
他给的东西我都检查过了,邀请函没问题。铁战在椅子上坐下,表情变得严肃,殿主,还有一件事——巡逻队今早在西山坳发现了些奇怪的痕迹。
王玄目光一凝:什么痕迹?
铁战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