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殿的清晨来得格外安静。
赤霞关外的风裹着砂砾拍打在殿墙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一双无形的手在轻轻叩门。王玄站在库房门口，目光扫过面前一字排开的玉匣和灵石箱，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三万六千中品灵石。
他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平淡，但站在一旁的铁战嘴角抽了一下。
殿主，这已经是咱们能立即动用的全部现银了。铁战搓了搓手，上个月给北线巡逻队换装法器，花了一笔。李澜那边研发仿制灵源的耗材开支又是一笔。再加上赤霞关驻军这个月的粮饷补给……
他一桩桩一件件地报着，每报一桩，王玄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铁战说完，两人对视了一眼。王玄弯腰打开一只灵石箱，里面码放整齐的灵石散发着淡淡的莹润光泽。三万六千中品灵石，放在一个小门派里算得上殷实家底，可放在天工坊百年拍卖会那种场合——按照凤九霄的估算，空冥石的成交价在八万到十二万中品灵石之间——这点钱连门槛都够不着。
杯水车薪。王玄直起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铁战叹了口气：去抢？
这话说得半开玩笑，王玄却认真想了一瞬。抢是痛快，但靠山殿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声望和信誉，一次劫掠就能毁个干净。更何况，能拿出空冥石拍卖的势力，背后关系盘根错节，抢了等于同时在好几方脸上甩巴掌。
寄拍。王玄吐出两个字。
铁战一愣：把咱们的东西拿去拍卖？
不卖东西，哪来灵石买东西？王玄转身往殿内走，去叫李澜和欧冶子长老过来，把家底翻一翻，看看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铁战领命而去，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他知道这个翻家底的分量——不是真的翻箱倒柜，而是要拿出真正的压箱底好货。
王玄独坐在议事厅中，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寄拍是个好路子——靠山殿别的不敢说，炼丹和炼器方面的产出，放到外界绝对够分量。但问题是拿什么出来。太好的，舍不得；太差的，没人要，还得砸手里。
他起身走到窗边，目光落在远处的丹房方向。丹房的烟囱正冒着袅袅青烟，空气中隐约飘来一股淡淡的药香。李澜这段时间一直在忙新药方的事，他之前听过几次汇报，但还没来得及细看成果。
器坊那边更安静。欧冶子自从上个月领了一批珍稀矿石进去之后，就几乎没出过门。铁战每隔两天给他送一次饭食，有时候欧冶子连饭都忘了吃，全靠着辟谷丹撑着。
这两个人手里，到底攒了多少好东西？
王玄回到座位上，给自己倒了杯凉茶。茶是昨天的剩茶，灵气散了不少，但胜在解渴。他一边喝一边盘算——如果李澜和欧冶子那边拿不出足够的东西，他就得考虑拿出自己手里的几件备用法器了。
那些法器是他之前炼制的，品质虽然比不上欧冶子的手笔，但好歹也是洞玄境修士的作品，放在拍卖会上应该能卖个不错的价钱。
不过那是最后的底牌。能不动，尽量不动。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议事厅的门就被推开了。
李澜快步走进来，怀里抱着一个檀木盒子，脸上带着那种我有好东西但我要装得很淡定的表情。她今天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丹师长袍，袖口沾着一点不知什么药液的痕迹，显然是从丹房直接过来的。
王玄太了解她了——她每次做出这种表情的下一秒，就是要掏出一个让人吃惊的东西。
殿主，铁战说您要清点家底？李澜在椅子上坐下，把檀木盒子往桌上一放，巧了，我这边正好有几样东西想给您过目。
欧冶子跟在后面进来，步伐沉稳，手里提着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囊。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灰色长袍，腰间系着器修特有的铜扣皮带，看起来精神矍铄。他朝王玄拱了拱手，在对面落座，目光扫过桌上的檀木盒子，微微挑眉。
李管事先请？
李澜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打开檀木盒子，动作小心翼翼，里面整齐地码着六只玉瓶。每只玉瓶上都贴着符纸封条，写着丹药名称和品级。
紫府丹，三枚。李澜拿起第一只玉瓶，语气里那点已经维持不住了，尾音微微上扬，我花了两个月时间调配的新方子。与传统紫府丹不同，这版的药性更为温和，对紫府境修士突破瓶颈的辅助效果更佳，而且——她顿了顿，嘴角翘起来，副作用几乎为零。
王玄眼睛亮了一下。
传统紫府丹他见过，药效猛烈但副作用也大，服用后修士往往要承受数日经脉胀痛之苦，有些体质敏感的修士甚至因此留下暗伤。李澜这个温和版要是效果当真如她所说，那价值绝不在普通紫府丹之下，甚至更高——因为不用承担风险，受众面就大了不止一倍。
你是怎么做到的？王玄问。
李澜来精神了。她放下玉瓶，掰着手指头解释：传统紫府丹的方子里，主药破境草的药性太烈，直接冲击经脉。我把破境草换成了徐引花做主引，配合三味辅药做了缓释处理——药效不是一下子爆发出来的，而是像溪流一样持续渗透。冲击力小了，但渗透力更强，突破瓶颈的效果反而更好。
你拿自己试过？
拿几只灵兽试过。李澜吐了吐舌头，效果比我预想的还好。紫府境中期的灵兽服药后三天内就突破了，而且没有任何不良反应。
欧冶子在一旁听着，捋着胡须微微点头。他虽然走的是器修路子，但丹道方面的见识也不少。李澜这个改良思路在他看来确实有几分巧思——不是简单的换药，而是从药性释放的根本逻辑上做了调整。
清心净元丹，两瓶，每瓶五枚。李澜又拿起两只玉瓶，化神境以上版本。这个不是新方子，但品质比我之前的批次提升了半个等级，药效更纯净。
她把六只玉瓶重新放回盒子，推向王玄，目光里藏着一丝期待。
王玄拿起一只玉瓶对着光看了看，瓶中丹药圆润饱满，色泽均匀，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灵光。以他洞玄境的神识，轻易就能感知到丹药内部灵力结构的精妙——这不是简单按方炼制的水平，而是在丹方基础上做了深层优化。
李澜，王玄放下玉瓶，看着她的眼睛，这些东西拿去寄拍，你舍不舍得？
李澜的表情纠结了一瞬，然后痛快地一挥手：舍得！又不是我自己用。再说了——她拍了拍盒子，这些东西在我手里就是存货，拿出去才能变成灵石。空冥石到手，仿制灵源项目就能推进，到时候别说紫府丹，更好的东西都能炼出来。
王玄点了点头，转向欧冶子：长老呢？您那边有什么？
欧冶子一直没插嘴，此刻才慢条斯理地打开手中的布囊。
布囊里是一只扁平的紫檀木盒，打开后，里面躺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身呈暗金色，背面雕刻着七颗排列成勺状的星纹，每一颗星纹都隐隐泛着流光。镜面打磨得极为光滑，映出的影像比实物还要清晰三分。
七星护心镜。欧冶子报出名号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但他眼底那抹光亮出卖了他，老夫最近半年的心血。
王玄伸手拿起铜镜，入手的瞬间就感觉到了不同——镜身沉重得不正常，以他洞玄境的气力，竟觉得有几分压手。神识探入镜中，立刻被内部精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阵法结构惊了一下。
七颗星纹对应七层叠加的防护阵法，每一层都能独立运转，又通过一种巧妙的灵力回路彼此联动。外层承受攻击时，冲击力会沿着回路分散到其余六层，最终化解于无形。这种设计思路，王玄在欧冶子之前的作品里见过雏形，但眼前这面的精密度和完成度，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品质如何？王玄问。
接近仙器。欧冶子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终于没压住那一丝自得，差最后一道淬火工序。但即便没有那一道，它的防护能力也足以挡下洞玄境·通玄阶段的全力一击。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洞玄境·通玄阶段的全力一击——那可是墨衡那个级别。一面镜子能挡住那种攻击，放在拍卖会上，足以让无数修士争破头。
长老，这东西您真舍得？铁战先忍不住了。
欧冶子瞪了他一眼：老夫都拿出来了，你问这种废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的意思就是那个意思。欧冶子哼了一声，吹了吹胡子，小子，你跟着殿主这么多年，怎么还学不会看大局？一面镜子换一块空冥石，空冥石到手了能推动整个仿制灵源项目，项目成了之后咱们靠山殿的灵石进项能翻十倍。到时候别说一面镜子，老夫炼十面二十面七星护心镜的材料都不愁。
铁战被说得一愣一愣的，张了张嘴，没反驳出来。
欧冶子转向王玄，面色恢复沉稳：殿主，老夫在靠山殿多年，承蒙信任，要什么材料给什么材料。这面镜子算是老夫的一点心意。与其放在库房里吃灰，不如拿出去换些实在的东西回来。
王玄把七星护心镜放回盒中，看着面前这两个人。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靠山殿能有今天，靠的不是他一个人的天赋和运气，而是这群人实打实地在付出。
王玄深吸一口气，开始盘点，三枚紫府丹、两瓶清心净元丹、一面七星护心镜。这些东西的拍卖价值——
他沉吟片刻。紫府丹每枚保守估价一万到一万五，三枚就是三万到四万五。清心净元丹面向化神境以上的高阶修士，单瓶价格不会低于两万，两瓶就是四万。七星护心镜接近仙器品质，价格上限很难估，但绝不会低于三万。
总计保守估价在十万到十五万中品灵石之间。王玄得出结论，足以覆盖空冥石的竞拍价，甚至还有余力。
铁战掰着手指头算了一遍，脸上的愁云散了个干净。他虽然不善算计，但这么大的数字还是听得眉开眼笑：那还等什么？直接联系天工坊的拍卖行？
王玄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桌面。寄拍品的渠道选择，这里头有讲究。直接联系天工坊的拍卖行当然可以，但靠山殿的名头在外界并不响亮，贸然送东西过去，对方未必会给一个好的估价和展位。万一被压价，或者安排的竞拍时段不理想，好东西也未必能卖出好价钱。
他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有分量、有信誉、跟天工坊关系密切的中间人。
脑海中浮出一个名字。
墨衡。王玄念出这个名字。
墨衡，问道院执事，洞玄境·通玄阶段。之前因为仿制灵源净水项目与靠山殿建立了联系，为人古道热肠，跟王玄也算投缘。更关键的是——问道院与天工府素有学术往来，墨衡本人又常年游走于各大势力之间，跟天工坊的人熟络得很。
墨衡道友来自问道院，与天工府素有往来。王玄做出决断，请他代为转交寄拍品，比我们自己去联系稳妥得多。铁战，立刻联系墨衡道友。
明白。铁战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去安排。
李澜收拾好桌上的玉瓶和木盒，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殿主，紫府丹的方子我做了改良，如果神机门的人问起丹方来源，怎么说？
王玄想了想：如实说是李管事自创改良。不必藏拙，让人知道咱们靠山殿有这份炼丹实力，不是坏事。
李澜点了点头，嘴角微扬，抱着檀木盒子快步离去。
欧冶子最后一个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王玄一眼。
殿主，空冥石的事，老夫之前查古籍时还有些零碎线索没来得及整理。等老夫把那些东西理清楚，也许能帮上忙。
长老费心了。
应该的。欧冶子点点头，提着空了的布囊走了。
议事厅重新安静下来。
王玄独自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桌面上。灵石不够，拿东西换——这是眼下唯一的出路。但拍卖会上变数太多，价格被哄抬到什么程度谁也说不好。他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正想着，铁战的传讯玉简就到了。
墨衡的回讯很快，语气热情得像是在说兄弟你终于想起我了。他表示乐意帮忙转交寄拍品，并且透露了一个让王玄精神一振的消息——天工府对紫府丹这个品类非常感兴趣，神机门几位长老一直在寻找温和版的突破辅助丹药。
有意思。王玄收起传讯玉简，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天工府以炼器闻名，门下修士大多走的是器修路子，炼丹方面相对薄弱。温和版紫府丹这种东西放到外界可能只是不错的好东西，但放到天工府——那就真的是稀缺资源了。
物以稀为贵。靠山殿手里这张牌，打出去的分量，可能比他预想的还要重。
王玄站起身，走到窗前。赤霞关外的天空高远澄澈，远处的山脉连绵起伏，像一条条沉睡的巨龙。夕阳的余晖给山脊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边，壮丽而辽阔。
他深吸了一口气，让那股壮阔的山河之气充盈胸臆。
空冥石，他志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