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
这个名字在王玄脑中一闪而过。紫府境·洞虚阶段的修为,在正常情况下根本不构成威胁。但此刻王玄刚经历过一场高强度战斗,法力消耗了大半,左肩还带着雷灼的伤势,身后周衡和厉血随时可能破阵追来。
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是万劫不复。
让开。王玄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周衍摇头,短剑横在胸前,剑身上的雷纹亮起微弱的紫光:家师有令,请阁下留下。
你师父的话,不一定对。
对错不重要,周衍的目光纹丝不动,弟子之道,师命为先。
王玄盯着这个年轻男子看了半息,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这个人不简单。
不是修为不简单,而是心性。
一个紫府境的修士,面对化神境的王玄,不卑不亢,不拔剑也不退缩,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颗钉子钉在通道中央。这种沉稳不像是一个紫府境弟子该有的——除非他经历过远超修为的磨砺,或者对自己的某件事物有着绝对的自信。
王玄没有时间深究。
身后的轰鸣声越来越响了。
他动了。
不是冲向周衍,而是向右侧的墙壁!
太极真罡凝聚在右拳,一拳轰出。拳劲撞上石壁,在墙壁上砸出一个人形大洞。碎石飞溅间,王玄的身影已经钻进了石壁后方——那里不是通道,而是瑶池遗迹内部的夹层空间。
周衍反应极快,短剑一抖,一道紫色雷弧射向王玄的背影。但王玄的身影已经在夹层中连续闪了三次,咫尺天涯的余韵让他的移动轨迹变得飘忽不定,那道雷弧最终只击碎了一块碎石。
周衍低声说了一句,身形同样钻入夹层。
夹层空间逼仄而黑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腐的气息。王玄的破虚之眼在黑暗中运转,将周围的一切都纳入感知范围。夹层是沿着瑶池主殿的外壁修建的,宽度不到一丈,高度也只够一个成年人勉强直立。
但这对王玄来说足够了。
他在夹层中飞速前行,左手贴住墙壁,通过触觉感知着夹层外侧的结构。瑶池主殿的外壁上布满了古老的禁制阵纹,虽然大部分已经失效,但某些节点还在微弱地脉动着。
王玄一边奔跑,一边将太极真罡小心翼翼地注入这些脉动节点。
他不是在攻击,而是在——感应。
太极真罡的中正平和之力与瑶池古禁制产生了某种共鸣。通过这种共鸣,王玄的感知范围骤然扩大了一倍,整个瑶池主殿外围区域的结构在他的脑海中变得清晰起来——哪里有通道,哪里有岔路,哪里是死胡同。
前方三百丈处有一条向上的通道,可以通往主殿东侧的废墟区。王玄在心中迅速规划出路线。
身后的追兵也在逼近。周衍的修为虽然不高,但他对夹层结构的熟悉程度显然远超王玄——毕竟这是玄法殿的地盘,他们对瑶池遗迹可能早就做过详细的勘探。
更糟糕的是,身后传来了一声低沉的轰鸣。
瑶池封禁大阵,被破了。
王玄的余光中捕捉到了一道血光和一道紫光,从大厅方向呼啸而来。周衡和厉血,追出来了。
王玄在那里!厉血的尖叫声在夹层中回荡。
一道血煞光柱从后方轰来,撞在夹层的侧壁上。整个夹层剧烈摇晃,碎石纷纷坠落。王玄身形急转,避开了坍塌的区域,但速度被迫慢了下来。
周衍从前方迎了上来。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夹层空间太窄,咫尺天涯的身法在这里无法充分发挥。王玄的身形被迫停了下来,面对着前后两个方向的敌人。
王玄,周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的怒意,你引爆瑶池封禁大阵,险些将我们都困在里面。这份胆量,倒是令人刮目相看。
彼此彼此,王玄喘了口气,周长老带着魔修闯入瑶池圣地,还说是替天行道。到底谁更可笑?
周衡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句话刺到了他。他和厉血的合作本来就是各怀心思,被王玄当面戳穿,哪怕是在追杀的情境下,也让他感到了一丝尴尬。
少废话,厉血打断了可能出现的裂痕,万魂幡上的鬼脸在夹层中格外恐怖,先拿下他再说!
两人同时出手。
周衡的雷击木剑释放出三道雷霆,封死了王玄后方的退路。周衍的短剑上也爆发出一道雷弧,堵住了前方的通道。厉血的万魂幡则释放出血色魂影,从侧面包抄。
三道攻击从三个方向同时压来,将王玄围困在不足两丈的空间中。
王玄的瞳孔在这一刻骤然收缩。
破虚之眼运转到了极致。
他的视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世界不再是物质的,而是由无数条能量丝线编织而成的。周衡的雷霆是紫色的粗犷线条,刚猛有力;厉血的魂影是暗红色的丝缕,阴柔诡谲;周衍的雷弧是淡紫色的细线,精准克制。
三道攻击在向他逼近。
王玄的大脑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醒,像是进入了一种玄之又玄的状态。
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周衡的雷霆属纯阳,厉血的血煞属至阴,两种截然相反的属性在交织碰撞时,在它们的交界处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那不是能量的波动,而是空间的波动。
就像冰与火相遇时会产生水蒸气一样,纯阳与至阴的碰撞,在能量的缝隙中撕开了一丝空间的褶皱。
那丝褶皱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比针尖还细,存在的时间不到一瞬。
但王玄看到了。
破虚之眼将那一瞬无限拉长。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前世记忆中的某个深夜,太极宗师在月光下演练拳法,每一个动作都恰好卡在对手力量的间隙中,以最小的位移避开最大的冲击。
太极不是对抗,是融入。
融入空间的纹理,融入万物的间隙。
福至心灵。
王玄将全身残余的法力全部灌注到了双腿。咫尺天涯在这一刻发生了质变——不是距离上的跨越,而是维度上的跃迁。
他没有向前冲,也没有向后退。
他向那丝空间的褶皱中切了进去。
就像一把刀切入了布帛的经纬之间,不是割断,而是滑入。王玄的身影在这一刻变得虚淡,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像一滴融入大海的水。
三道攻击同时击中了他所在的位置。
雷霆炸裂,魂影尖啸,雷弧闪烁。
三道毁灭性的力量碰撞在一起,将夹层的墙壁彻底炸穿。碎石飞溅,尘土弥漫,整个瑶池主殿的外壁都在这一击中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死了?厉血盯着烟尘弥漫的废墟,万魂幡上的鬼脸发出疑惑的嘶鸣。
周衡没有说话,雷击木剑上的雷弧缓缓收拢。他的目光穿过烟尘,盯着王玄最后消失的位置,眉头紧皱。
没有。周衍忽然开口。
他的短剑微微震颤,剑身上的雷纹指向一个方向——那是夹层废墟外侧,通往主殿东侧废墟区的方向。
空间波动。周衍补充了一句。
烟尘渐散。
夹层中被炸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缺口外面是一片开阔的废墟地带。碎石、断壁、坍塌的石柱散布在各处,灰蒙蒙的尘土在空中漂浮。
王玄不在废墟中。
但百丈之外,一道淡金色的身影正在飞速远去。
他的移动方式与之前截然不同——不再是咫尺天涯那种闪转腾挪的凌厉身法,而是一种更加飘逸、更加从容的步伐。每一步踏出,身影都像是在空间中滑行,脚不沾尘,身形不动而距移百丈。
那是咫尺天涯的全新版本——融入了空间法则理解后的蜕变。
但蜕变是有代价的。
王玄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不断溢出鲜血。强行切入空间褶皱的举动让他的经脉承受了远超极限的负荷,体内法力几乎被抽空了。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揉搓了一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余波还是太重了。
三道攻击的碰撞余波在他遁出空间褶皱的瞬间追了上来,像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后背上。即使有太极真罡在最后关头自发运转护体,他还是受了不轻的内伤。
但太极真罡在这关键时刻发挥了最重要的作用。
那股中正平和的力量在他体内缓缓流转,像一条温热的溪流,将暴乱的气血一点一点压了回去。受损的经脉在真罡的滋养下开始缓慢修复,虽然速度很慢,但至少不会再恶化。
王玄没有回头看一眼。
他知道周衡和厉血随时会追上来。现在他的状态极差,法力所剩无几,身体也到了极限。但他有新领悟的空间技巧,这让他每一步的距离都比之前远了数倍。
身影连连闪烁,王玄在废墟中飞速穿行,向着铁战和熊裂撤离的东南方追去。
身后,夹层废墟中。
厉血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又让他跑了!他怒吼一声,万魂幡猛地砸在地上,第三次了!三次都没拿下他!
周衡没有理会厉血的暴怒。他的目光盯着王玄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从阴沉逐渐变成了困惑。
不对。周衡低声自语。
什么不对?周衍看向师父。
他的身法。周衡缓缓开口,方才那一下,他切入空间褶皱的手法……中正平和,不带丝毫邪气。那不是魔道的空间术法。
他转头看向厉血,目光变得审视起来。
厉血,你确定此人是魔修?
厉血一愣,随即冷笑:周长老这是什么意思?他闯入瑶池圣地,盗取灵植,引爆古阵,不是魔修是什么?
老夫问的不是这些,周衡的语气沉了下来,我问的是,你是否有确凿证据,证明他是魔道中人?
厉血的眼神闪了闪,没有回答。
周衡没有再追问。他将雷击木剑收回鞘中,目光深邃地看向王玄离去的方向。
其身法正而不邪,法力运转合乎天道。周衡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太极之道,中正平和,与万物共鸣。这不是魔道修士能修炼出来的东西。
师父的意思是——周衍欲言又止。
有意思。周衡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他的目光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像是疑惑,又像是好奇。
而厉血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万魂幡——那些鬼脸在安静下来之后,竟然隐隐透出一丝恐惧。
那是对某种力量的本能畏惧。
方才王玄切入空间褶皱时释放出的那一丝力量,连万魂幡中的千年怨灵都感到了恐惧。
那是一种超越了正邪对立的、更加本源的力量。
厉血收起万魂幡,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他没有告诉周衡的是,那一丝令他不安的力量,让他想起了在幽冥洞深处获得的某样东西。
那本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上的死气。
另一边,王玄的身影已经在废墟中渐渐远去。
他跑得很急,但头脑却异常清醒。方才那一次空间法则的突破,让他的修炼迈进了一大步。咫尺天涯不再只是单纯的闪避身法,而是真正触及了空间法则的边缘。
但这还远远不够。
他能感觉到,袖中有一件东西在刚才的空间波动中碎了。
那是一枚定位玉佩——苏芷在进入朝天廊之前偷偷塞进他袖中的。玉佩碎裂意味着它储存的信息已经泄漏,而那种信息泄漏的波动方式,会被特定的人感知到。
是谁?
王玄没有细想。他的注意力被前方传来的动静吸引了——前方百丈之外,三个熟悉的身影正急速奔来。
铁战扛着熊裂,不,是熊裂扛着铁战。
两人的身上都带着伤,但都还活着。
王玄!铁战看到他的身影,铁塔般的身躯猛地一震,声音嘶哑,老子就知道你死不了!
王玄嘴角扯出一丝笑意。
他想说些什么,但体内的法力在这一刻彻底耗尽了。膝盖一软,他单膝跪在了地上,一只手撑住碎石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熊裂放下铁战,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一把将王玄扶起。沉默的汉子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焦急的神色。
我没事,王玄摆了摆手,声音虚弱但平稳,种子呢?
铁战从怀中掏出玉盒,拍了拍上面的灰:在呢,完好无损。
净水呢?
也在。
王玄长出了一口气。
他抬头看向身后的方向,破虚之眼已经自行停止了运转,但直觉告诉他——追兵暂时不会来。
周衡不会追了。
至少现在不会。
王玄在熊裂的搀扶下站了起来,目光投向远方那座若隐若现的庞大建筑群——瑶池主殿,我们还有正事要做。
铁战咧嘴笑了:正事?你都快站不稳了还正事?
正因为站不稳,王玄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才更要往前走。
熊裂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王玄的手臂搭上了自己的肩膀。
四人向着瑶池主殿的方向,继续前行。
在他们身后极远处,周衡的身影出现在废墟的高处。他静静地望着四人的背影,手中握着一枚碎裂的玉佩残片——那是从王玄身上掉落的定位玉佩的碎片。
师父?周衍走到他身旁。
不急。周衡将玉佩碎片收入袖中,让他去。
可是厉血——
厉血的事,老夫自有处置。周衡的目光深邃而平静,倒是这个王玄,他的身上有太多值得探究的东西。那枚种子、那柄残剑的投影、还有他最后那一下身法——
他顿了顿。
太极之道,在这方世界已经不传久矣。
周衍沉默片刻,低声道:师父认为他不是魔修?
周衡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下了废墟,灰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让下面的人停止追踪。
那厉血那边——
告诉他,玄法殿与他的交易到此为止。周衡的声音平淡,瑶池圣地的事,老夫自己来。
风卷起碎石,将他的后半句话吹散在了空中。
但周衍听清了师父最后的那句低语——
太极传人……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