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之中,三道身影如流星坠落,裹挟着凌厉劲风轰然着地。
铁战打头,魁梧身躯落地的瞬间便将脚下碎石踏成齑粉。他一双铜铃大眼扫过四周,确认没有埋伏之后,这才转头看向身后,粗犷的面庞上写满了焦急。
熊裂紧跟其后落地,沉默地站在铁战身侧,一言不发。他的目光扫过周围残垣断壁,面无表情,像一尊不会说话的铁塔。
苏芷最后一个落下,脚尖轻点残垣,身形如柳絮般飘然站定。她的目光越过碎石,锁定了远处那个踉跄奔来的身影。
王玄。
他衣袍破碎,半边袖子已被灵力灼烧成焦黑,露出下面隐约可见的血痕。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头上还挂着一层细密的冷汗。然而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得很,步伐虽然不稳,每一步却都踏得扎实有力。
铁战三步并两步冲上前去,一把扶住王玄的胳膊。他的手掌宽厚温热,传递过来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殿主!
王玄摆了摆手,借着铁战的手臂稳住身形。他的目光先是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看到他们都没有受伤,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你们回来了。
殿主,您这……铁战看着王玄破烂的衣袍和嘴角残留的血迹,脸色沉了下去,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不碍事。王玄推开铁战的手,自己站直了身体。他不喜欢别人看到他虚弱的样子,哪怕这个人是铁战也不行。
东西呢?
铁战闻言,立刻收敛了情绪。他从储物袋中小心翼翼取出一个玉盒和一个巴掌大小的陶罐。玉盒通体碧绿,盒盖上刻着细密的封灵纹路。他先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枚拳头大小、通体莹白的种子,表面流转着细密的纹路,像某种远古文字。陶罐中则是那半罐瑶池净水,清澈见底,隐隐散发出一股沁人心脾的灵气,仅是闻上一口便觉得通体舒畅。
王玄接过两样东西,神识扫过确认无误,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很好,完好无损。
苏芷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三枚恢复丹药递给王玄。那丹药通体金黄,散发着淡淡的药香:殿主,先服下疗伤。这是药堂长老特意配制的金元丹,对内伤恢复有奇效。
王玄接过丹药,没有立刻服用,而是抬头望向远处瑶池故地的方向。那座残破的主殿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殿顶的禁制光芒此刻正以一种诡异的频率闪烁着,如同濒死之人最后的呼吸。一明一灭之间,将整片天空映得忽暗忽亮。
王玄的语气没有丝毫犹豫,全速撤离,现在就走。
铁战和熊裂立刻会意,两人一前一后将王玄护在中间。苏芷则取出阵旗布下简单的隐匿法阵,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一道半透明的灵光将四人笼罩其中,气息顿时消失无踪。四人化作四道流光,朝着瑶池故地外围疾驰而去。
奔行途中,王玄默默运转太极真罡。那股中正平和的力量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如同一双无形的手,细致地修复着被空间法则反噬所损伤的经络。效果不算立竿见影,但至少稳住了伤势没有恶化。他能感觉到,太极真罡与他的身体已经形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默契——每当有灵力失控的迹象出现,真罡便会自发涌向那个位置,温和而坚定地将其压制。
他分出一缕神识内视,只见经脉中多处出现了细微的裂痕,最大的几道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丹田内的灵力更是消耗了八成有余,原本充盈如海的灵力池如今只剩下薄薄一层。好在他的根基扎实,太极真罡自发运转之下,那些裂痕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愈合,灵力也在一点一滴地恢复。
殿主,苏芷边跑边传音,声音压得很低,我们撤离时遇到了一些散修,他们是从其他方向退出来的。瑶池故地内部似乎出了大乱子。
王玄眉头微动:什么样的乱子?
据那些散修说,进入主殿区域的多方势力因为争夺宝物大打出手,已经死了不少人。有两个小门派为了抢一株万年灵药,直接动用了杀阵,把对方整个队伍都困死在里面。而且——苏芷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主殿深处有异动,像是某种古老的禁制正在失控。地面上的裂缝在扩大,灵力乱流也越来越强。
王玄没有接话,心中却已经猜到了七八分。瑶池故地毕竟是一处远古仙人的洞府遗迹,其中禁制重重,彼此之间维持着精妙的平衡。如今经过这许多年的消耗,再加上大量修士涌入争夺宝物,禁制平衡一旦被打破,后果不堪设想。
四人急速奔行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灵力波动。那波动混乱而暴虐,夹杂着各种不同属性的灵力,像是几十个人在同时施法。
王玄抬手示意停下,四人隐匿在一块巨大的断壁后面,朝前望去。
只见前方通往瑶池故地外围的通道处,数十名修士正蜂拥而出,一个个灰头土脸、衣衫破烂,不少人身上还带着血迹。他们面色惊恐,像是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完全不顾形象地拼命奔逃。有几个修为较低的修士甚至连法器都丢了,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看来不只是打架那么简单。铁战低声嘀咕,铜铃大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王玄仔细观察着这些逃出来的修士,发现其中有不少是之前进入瑶池故地时见过的面孔。散修、小门派弟子,甚至还看到了几个中等宗门的人。他们之中,大部分只是狼狈,少数几个受了不轻的伤,更有一两个是被同伴架着出来的,气息奄奄,面色惨白如纸。
等一下。苏芷忽然压低声音,伸手拽了拽王玄的袖子,那边。
她指的是人群中一个角落里站着的几个穿着淡青色衣裙的女修。虽然同样沾染了灰尘和血迹,但那衣着的制式分明是百花谷的标志。为首那女修面容清丽,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态。
王玄目光微凝。百花谷的人也在这里。苏芷柔是百花谷真传,这些人说不定与她有关。不知道苏芷柔本人是否也在这批人里面。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道:走,跟上人群,不要引起注意。
四人混入逃亡的人流之中。王玄刻意收敛气息,将自身存在感压到最低。太极真罡的中正平和特质在此刻发挥了绝佳的隐匿效果——他的灵力波动温和无波,混迹在人群中如同最普通不过的散修。铁战也难得地收敛了他那一身张扬的气血之力,缩着肩膀低着头,活像个受惊的小商贩。
又奔行了数十里,身后的瑶池故地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大地都微微震颤了一下。脚下的地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缝,碎石从空中簌簌落下。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瑶池故地上空那笼罩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禁制光幕正在剧烈闪烁,光华忽明忽暗,如同风中残烛。光幕的边缘已经开始向内收缩,露出的范围越来越小。
禁制要崩塌了!人群中有人惊恐地大喊,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绝望。
王玄心中一凛。瑶池故地的禁制一旦完全崩塌,其中积蓄了无数年的空间乱流和残余力量就会倾泻而出,方圆百里都将化为死地。到那时候,别说他们这几个化神紫府境的修士,就算是洞玄境的大能来了,也得绕道走。
加快速度。他沉声道。
四人不再保留,全力催动灵力,化作四道流光疾射而出。铁战和熊裂两个体修更是将速度催到极致,一左一右为王玄和苏芷开路,将迎面而来的狂风和乱石一一撞碎。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瑶池故地外围的最后一道关卡出现在视野中。那是一座半塌的石门,石门上的禁制纹路还在勉强运作,但已经明显衰弱了许多。石门两侧各有数名修士在把守——或者说,在趁火打劫。他们拦截逃出来的修士,要求留下买路财才肯放行。有一个倒霉的散修交不出灵石,正被两个人按在地上搜身。
铁战脸色一沉,眼中杀气一闪:找死。
王玄按住他的肩膀,摇了摇头。
他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没有改变速度,就这么径直朝石门走去。周身太极真罡自然而然地流转,形成一层若有若无的威压。那几名修士看清来人——一个面色苍白但气息深沉的青年,身后跟着三个修为不弱的同伴——犹豫了片刻,终究没有上前拦截。
穿过石门的那一刻,王玄感觉到身后又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他回头看了一眼,瑶池故地上空的禁制光幕已经暗淡了大半,有几处甚至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痕,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
再有半个时辰,这里就会彻底崩塌。他平静地说出这个判断,语气中没有丝毫侥幸。
四人继续前行,一路远离瑶池故地的范围。又走了大约两个时辰,直到彻底感知不到瑶池故地的气息,王玄这才示意减速。
他找了一处隐蔽的山谷落脚,盘膝坐下,取出苏芷之前给的丹药服下,开始调息。
铁战在四周布下警戒,熊裂默默站在王玄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如同一尊铁塔。苏芷则取出通讯阵盘,开始尝试联络靠山殿。
王玄闭目调息,太极真罡在体内缓缓运转。丹药的药力化开,与太极真罡融合,修复经脉的效果明显好了许多。他能感觉到那些细微的裂痕正在一点点弥合,虽然距离完全恢复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恶化。
就在此时,袖中的传讯阵盘微微震动。
王玄睁开眼,取出阵盘,只见阵盘上浮现出李澜的面容投影。她的神情明显焦急,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色,显然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休息。见到王玄的影像出现,她立刻连珠炮似的开了口:殿主!你们终于有回应了!传讯阵盘联系不上你们已经整整一天了!我——
我没事。王玄打断她,遭遇了一些意外,已经脱身。
李澜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又紧张起来:您的气息不对,受伤了?
内伤,不碍事。王玄的目光变得郑重,李澜,听好。我们拿到了瑶池净水,还有疑似瑶池圣树的种子。
李澜的瞳孔骤然放大,嘴巴微张,半晌说不出话来。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此事关乎重大。王玄的声音低沉而坚定,直接回殿!此行收获重大,需绝对安全的环境才能处理。苏芷,注意清除我们留下的痕迹。
他收起阵盘,站起身来。
苏芷已经完成了痕迹清除的工作——她将四人停留过的山谷中的灵力波动一一抹去,又布下几道误导性的阵法残余,让任何追踪者都以为他们朝另一个方向离去了。手法干净利落,挑不出一丝毛病。
王玄迈步向前。
就在他抬脚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的感觉掠过心头。
他脚步一顿,目光不自觉地落向身后的熊裂。
熊裂依旧沉默地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如同一尊没有感情的石雕。他的衣袍在奔行中有些凌乱,右侧衣角微微翘起,上面沾着些许灰尘。
王玄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精光。
他的感知在空间法则突破后变得异常敏锐。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熊裂右侧衣角上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那是一种带有明显敌意和追踪性质的神识标记,若非他此刻对空间灵力波动格外敏感,根本不可能察觉。
标记的灵力属性阴寒、黏腻,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厉血。
王玄的面色没有丝毫变化。他没有声张,甚至没有多看熊裂一眼,只是淡淡道:出发。
熊裂闻言,立刻跟上队伍。他的步伐沉稳,呼吸均匀,看起来与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苏芷走在王玄身侧,察觉到殿主的目光似乎有些异样,但王玄没有开口,她便没有多问。
队伍重新出发,朝着靠山殿的方向疾行。
王玄走在队伍中间,面色平静如常,心中却翻涌着无数念头。
厉血的手段果然层出不穷。那枚神识标记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是之前战斗时趁乱所为,还是更早?熊裂自己是否知情?
他仔细观察着熊裂的背影。从对方的步态和气息来判断,熊裂并不知道自己身上被做了标记。以熊裂的性格,若是知道有人在自己身上留下了追踪手段,绝不会如此平静。
他暂时将这个问题压在心底。当务之急是安全返回靠山殿,然后在对方循着标记找上门来之前做好一切准备。
他微微仰头,望向远方逐渐西沉的落日。残阳如血,将天际染成一片深红。
瑶池故地的方向,最后一丝禁制光幕终于彻底熄灭。
一股沉闷的气浪从极远处涌来,夹带着无数碎石和灵力余波。那座远古仙人的洞府遗迹,就此彻底崩塌。千万年的辉煌与秘密,尽数湮灭在时空的洪流之中。
王玄收回目光,脚下的步伐又快了几分。
身后,苏芷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喃喃道:百花谷的那些弟子,应该也逃出来了吧。
没有人回答她。
四道流光在暮色中疾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