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泉之眼畔,水雾氤氲。
午后的阳光透过密林间的缝隙洒落下来,在泉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水元精华,混合着草木的芬芳,深吸一口便觉得经脉中的灵力都顺畅了几分。几只通体晶莹的灵蝶在花丛间翩跹起舞,似乎丝毫不受方才紧张气氛的影响。
王玄盘膝坐于泉眼三丈之外,太极真罡在周身缓缓流转,如一层薄薄的水膜,将他的气息压到了最低。对面,癸水苓犀半浮于水面之上,蓝色眼眸中倒映着泉底幽光,警惕尚未完全消退,却已不再像方才那般剑拔弩张。
苏芷取出那瓶草木生机灵液,瓶口微倾,一缕淡绿色的液体缓缓滴落。灵液落入水面的瞬间,方圆数丈内的草木同时微微一颤,像是感知到了某种亲切的力量。水面上泛起一圈淡绿色的涟漪,与泉水本身的碧色交相辉映,美得令人屏息。
苓犀的目光立刻被那滴灵液吸引。
它犹豫了片刻,长颈微微前伸又缩回,如此反复了两次,终于抵不住灵液散发的勃勃生机诱惑,伸喙将灵液吞入腹中。
一股温和的生机在它体内化开。原本略显黯淡的蓝色鳞羽重新泛起了一层润泽的微光,翅膀上那些因旧伤而卷曲的翎毛也舒展开来,透出几分往昔的神采。苓犀发出一声低低的鸣叫,音调柔和,带着明显的愉悦之意,那双蓝色眼眸中的警惕又褪去了几分。
它很喜欢。苏芷压低声音,语中带着一丝欣喜,灵液的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看它鳞羽的光泽变化,至少恢复了半成的生机。
王玄没有接话,而是将全部注意力放在神念沟通上。苓犀吞下灵液之后,对他的排斥明显减弱了许多,那些原本紧绷的神念壁垒开始松动,如同初春的冰面,在暖阳下一点点消融。
一段断断续续的画面从苓犀的意识中传递过来。
王玄闭目感知,那些画面如同一幅幅古老的水墨画卷,在他脑海中徐徐展开。
净泉之水曾如碧玉般澄澈,泉眼深处源源不断涌出精纯水元,滋润方圆百里草木。苓犀栖居于此,日夜吞吐净水精华,修为一日千里。彼时的净泉周边,古木参天,灵草遍地,无数低阶灵兽在此繁衍生息,一派生机盎然之景。苓犀作为洞玄境的守护灵兽,统御着这一片山林,日子过得惬意而从容。
然而某一日,地底深处传来一股阴冷至极的力量,如同一条无形的毒蛇,顺着地脉裂缝缓缓渗入泉眼。那力量极其诡异,不像寻常的煞气或魔气那样暴烈张扬,而是如同渗透一般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净水受到侵蚀,品质日渐下降,泉眼边缘甚至出现了细密的裂纹。裂纹最初只有发丝般粗细,但随着时间推移,正在以缓慢却不可阻挡的速度扩大。
苓犀拼尽全力修补裂缝。它以水元之力灌注裂纹,以自身生机作为填补的材料,将那些裂缝一条条封住。但那些裂纹如同活物一般,修补之后又会重新裂开,而且每一次裂开都比上一次更深、更宽。每一次修补,都要消耗它大量本源之力。那些日子里,净泉周边原本郁郁葱葱的草木开始枯黄,灵蝶不再飞来,整个区域弥漫着一股萧索之意。
画面一转。
数月之前,数个黑衣修士出现在净泉附近。他们行动隐秘,气息收敛,若非苓犀对净泉周边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几乎不可能察觉他们的到来。其中一人手持血色幡旗,周身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他们试图强行取走净水,苓犀愤怒反击,却被那血色幡旗抽中左翼。
那一击几乎撕裂了它的半边翅膀,伤口处沾染了血色幡上的邪异之力,至今未能完全愈合。黑色的血煞痕迹沿着伤口向周围蔓延,所过之处鳞羽失去光泽,变得干枯灰败。苓犀将这些黑衣人赶走之后,伤口虽勉强止住了恶化,但体内的生机却如决堤之水般加速流逝。净水日渐干涸,它又受伤在前、修补裂缝在后,已是强弩之末。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王玄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他转头看向苏芷,低声道:情况比我们预想的更复杂。净水干涸不只是天灾,地脉裂缝中有异物侵蚀,而且之前还有人来抢过净水,伤了苓犀。那些人的手段带有黄泉魔宗的气息。
苏芷眉头微蹙,手中的记录玉简快速闪烁:地脉裂缝……你能判断那股力量的具体来源吗?
阴冷、腐蚀、带有幽冥之气。王玄沉声道,与血煞符上的异种能量有几分相似,但不完全相同。那股力量更深沉、更古老,不像是近期才出现的。我怀疑是地底深处某个古老封印出现了松动,那股力量是从封印缝隙中渗透出来的。
后方,李澜的声音通过传音玉简传来,带着她一贯的冷静与分析口吻:王师兄,根据你传回的信息,我初步判断净水干涸的根本原因在于地脉受损。苓犀作为守护灵兽,一直在以一己之力维持净泉运转,但它本身的力量也在随净水一同流失。这就好比一个水池,底部有裂缝在漏水,上面又有人在不断舀水出去,水池怎么可能不干?
说重点。铁战粗声粗气地插了一句。他蹲在一块大石头上,百无聊赖地拔着脚下的草叶,对这种分析来分析去的事情向来没什么耐心。
李澜顿了顿,继续道:重点就是,苓犀现在急需大量精纯的草木能量来补充消耗,否则它的修为会持续倒退,最终可能连洞玄境都保不住。而净泉如果没有苓犀维持,彻底干涸只是时间问题。这两者是绑在一起的,一损俱损。
沉默在几人之间蔓延开来。只有净泉水面轻轻晃动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王玄低头看着泉眼中缓缓沉浮的苓犀,心中已有了计较。他再次催动太极真罡,将一缕温和的神念传递过去,这一次不是画面,而是清晰的意念。
我知道你的困境。我有一个提议。
苓犀蓝色眼眸微微一凝,长颈微微前倾,似乎在认真倾听。
我的同伴中有人精通草木之道,可以为你提供比灵液更精纯、更高效的草木精华。不是一瓶两瓶,而是长期、稳定的供给。王玄的意念沉稳有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印入苓犀的意识,作为交换,我只需要一小部分净水,以及一枚你凝聚的种子。
苓犀的反应出乎意料地激烈。
它猛地抬起头,蓝色眼眸中光芒剧烈闪烁,神念中传来一股强烈的情绪波动——那枚种子是它耗费数百年凝聚的本源之物,蕴含着一身修为的精华,是它作为洞玄境灵兽的根基所在。交出种子,等于割裂自身最核心的力量。更何况,眼前这个人类修为本就不弱,谁知道他拿到种子之后会不会翻脸?
王玄感受到了苓犀的犹豫和警惕,并不急于催促。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太极真罡保持着最柔和的频率,像一汪春水般不急不躁。
苏芷在一旁轻声开口:王师兄,苓犀的犹豫是本能反应。那枚种子对它而言,恐怕相当于修士的元婴,轻易不会交给外人。我们可能需要给出更多诚意。
我知道。王玄低声道,所以我们要让它看到,我们不是那些抢夺净水的人。
他再次催动神念,这一次传递的不是条件,而是一幅幅画面——靠山殿外漫山遍野的灵植药田,李澜在丹房中炼制草木精华丹的场景,铁战和熊裂在练武场切磋的热闹景象,以及他自己在净泉旁以易筋经心法辅助修复地脉裂缝的设想。
这些画面并非凭空捏造,而是他真正打算去做的事情。每一幅都带着真诚和笃定,没有半点虚假和夸大。
苓犀接收到了这些画面,眼中的光芒渐渐从警惕变为犹疑,又从犹疑变为某种微弱的期待。它活了不知多少岁月,见过太多贪婪的人类,但从未见过一个人类愿意主动提出帮助修复地脉、培育灵植。
时间一点点流逝。
泉眼旁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铁战握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他这辈子最不耐烦这种磨磨蹭蹭的事,但看王玄的眼神示意,硬是咬着牙没有出声。熊裂站在他身后,玄铁重剑横于背后,沉默如一尊铁塔,面无表情。苏芷则是全神贯注地记录着苓犀的每一个细微反应,为后续的分析积累数据。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苓犀终于动了。
它缓缓沉入水中,蓝色鳞羽没入碧波的瞬间,整个净泉泛起了细密的涟漪。水面上的光影随之晃动,如同一面被打碎的翡翠镜子。王玄的神念感知到苓犀正在泉底做某件事,那股气息微弱却坚定,像是在与自己最珍视的东西做最后的告别。
水底的画面断断续续地传入王玄的意识——苓犀在泉底的泥沙中翻找着什么,它的动作小心翼翼,如同一个母亲在整理孩子的行囊。终于,它从泉底最深处的泥沙中衔出了一枚翠绿色的种子。
片刻后,水面破开。
苓犀的喙中衔着那枚种子,缓缓浮出水面。种子只有拇指大小,通体碧绿如最上等的翡翠,表面流转着一层朦胧的光晕。光晕之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密的纹路交织缠绕,如同一棵微缩的参天巨木被封印其中。
种子出水的刹那,一股磅礴的生机席卷四方。在场之人同时感到周身灵力微微一震,仿佛连体内的生机都在回应这股力量。铁战下意识地吸了一口凉气,嘴巴张了老大。熊裂那双永远波澜不惊的眼眸中,也掠过一丝动容。
好强的生命力。苏芷喃喃道,手中的记录玉简不自觉地握紧了几分,这枚种子蕴含的生机,恐怕比整瓶草木精华灵液加起来还要浓郁数倍。
然而王玄注意到,种子离开净泉的瞬间,苓犀的气息明显弱了一丝。那丝变化极其细微,若非他一直在以神念关注苓犀的状态,几乎不可能察觉到。苓犀蓝色眼眸中的光芒黯淡了微不可察的一分,翅膀上旧伤处的血煞痕迹似乎又扩散了一丝。
这枚种子,对苓犀的意义比他预想的还要重大。它不仅仅是一枚种子,更是苓犀维系自身修为和净泉运转的核心之物。
苓犀将种子托在水面之上,缓缓推向王玄方向。与此同时,它又小心翼翼地分出一小股净水,以一个精妙的水元之力凝成一团,托着送到了王玄面前。净水清澈见底,却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的碧色,如同一滴液态的翡翠。
它同意了。王玄深吸一口气,双手微微合拢,以太极真罡将净水和种子同时接住。净水入手冰凉沁透,却带着一股蓬勃的生机,沿着掌心蔓延至经脉,所过之处灵力运转都顺畅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收起种子,而是先将净水小心地装入苏芷准备好的玉瓶之中。玉瓶封口的一刻,净泉的水面肉眼可见地下降了一指有余。泉底的石头露了出来,上面布满了干涸留下的水渍痕迹。
苓犀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蓝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心疼,但终究没有反悔。
王玄将种子郑重地收入储物戒中,随即从另一枚储物戒中取出三瓶李澜精炼的草木精华丹,轻轻放在泉眼边缘。
这是第一批。他的意念温和而坚定,靠山殿会信守承诺。待我们解决了净泉的麻烦,后续供给不会断。
苓犀低头看了看那三瓶精华丹,又看了看王玄,最终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叹息。那鸣叫声在密林中回荡,惊起了远处几只不知名的灵鸟。
王玄站起身来,转身看向队友们,目光从铁战、熊裂、苏芷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传音玉简上——那头的李澜正在等待消息。
东西拿到了。他沉声道,但事情还没完。
他看了一眼净泉边缘那些细微的裂纹,裂纹深处隐隐透出的阴冷之气让他眉头微皱。苓犀拼了命守护的东西,如今已交到他们手上。而那股从地底侵蚀而来的黑暗力量,依然潜伏在暗处,等待着下一个机会。
王玄攥紧了拳头。
这笔交易,不仅仅是买卖。从接过种子的那一刻起,他就与这头苓犀、这眼净泉,结下了一段无法轻易了断的因果。日后若不能兑现修复地脉的承诺,这份因果便会化为心魔,阻碍他的修行之路。
但他并不后悔。
有些因果,值得去结。
王玄收好玉瓶和种子之后,又蹲下身来,仔细观察了片刻净泉边缘的裂纹。那些裂纹细密如蛛网,从泉眼中心向外延伸,最深处有数寸之深。他将一缕太极真罡注入其中一条裂纹,真罡刚接触到裂纹内壁的那股阴冷力量,便如同热刀切入了冰块,两股力量激烈碰撞,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王玄立刻收回了真罡。那股阴冷力量比他预想的更加顽固,不是他现在这个层次能够轻易化解的。修复地脉裂缝,恐怕需要等他突破到合体境后期甚至更高的境界才有可能做到。
他将这个发现默默记在心中,站起身来,目光变得更加坚定。
泉风拂面,带来水雾中最后一缕草木清香。远处密林之中,一片落叶无声飘下,在夕阳的余晖中划出一道寂寞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