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河中,浊浪排空。
癸水苓犀庞大的身躯在血雾中横冲直撞,每一次冲撞都带起大片蓝色的灵光,将翻涌的血煞之气生生压下一片。它的角如同一柄通天巨柱,角尖灵光闪烁,每一次摆动都像是在为这片被玷污的净水哀鸣。
但血煞之气的蔓延速度远超预期。
那些血色符文虽然只有数道,却仿佛拥有生命一般,在弱水河底缓缓蠕动,不断释放出更加浓烈的血煞之力。黑色的河水被染成了暗红,一股令人窒息的腥甜气息弥漫开来。
不能让它这样耗下去。王玄目光沉凝,看着河中渐渐力竭的癸水苓犀,血煞之气在河底扎根,它每清除一分就涌出三分,这是在做无用功。
那怎么办?铁战急道,总不能看着它被活活耗死吧?
我说了,要帮它。王玄语气平静,但眼底闪过一丝决然,不是帮它杀敌,是帮它看清楚——谁才是真正的敌人。
他转头看向苏芷:灵液带了多少?
苏芷一怔,随即明白了王玄的意思。她连忙从储物袋中取出三只玉瓶,瓶中盛满了蕴含精纯草木生机的灵液——这是他们在瑶池故地外围采集灵草时炼制的,原本用于疗伤和恢复灵力。
三瓶。苏芷说道,纯度极高,蕴含着上品灵草的生机精华。
够了。王玄接过一只玉瓶,转头看向熊裂,你留在这里,维持防御。如果我出了问题,不要来救我,带着所有人撤离。
熊裂的眉头拧成一团。他背上的玄铁重剑微微震动,似乎在回应主人的焦躁。
师兄——
听我的。王玄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不是冲动,是判断。那畜……那灵兽如果真要害我们,刚才就不会只冲着血煞之气发火。它在意的只是净水被污染这件事。我们证明清白的方式,不是解释,是行动。
说罢,他不再犹豫,迈步向弱水河畔走去。
太极真罡再次运转起来。
但这一次,王玄将这股气息压到了极致。不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外放,而是内敛到极致的一缕柔意。就像将一团篝火压缩成一根火柴的火苗——体积虽小,温度却丝毫不减,反而更加精纯。
他走到河畔,距离翻涌的弱水只有三步之遥。
血煞之气被河水稀释后仍带有强烈的腐蚀性,扑打在王玄的护体灵光上发出嗤嗤的声响。但太极真罡的中正平和之力如同一个无形的缓冲层,将那些腐蚀性的力量一一化解。
苓犀。
王玄的声音不高,但裹挟着太极真罡的神念却清晰地穿透了血雾与涛声,传入河中那抹蓝色光芒之中。
癸水苓犀的动作顿了一顿。
它正在与一团浓烈的血煞之气角力,听到这个声音后,那双赤红的眼眸微微偏转,朝岸边看来。
王玄没有多做动作。他只是站在河畔,双手自然垂于身侧,太极真罡的气息如同一条无形的溪流,从他周身缓缓流向弱水河面。
那股气息没有攻击性,没有侵略感,甚至没有多少灵力波动。它就像春日里从雪山融化流下的第一道溪水,清冷、干净、不带一丝杂质。
癸水苓犀的赤红眼眸中,那一抹红色悄然褪去了几分。
苏芷。王玄头也不回。
苏芷会意,快步走上前来。她将一只玉瓶打开,瓶中淡绿色的灵液散发出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那是一种纯粹的生机之力,与周围弥漫的血煞之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把灵液的气息释放出来。王玄说道,不要催动灵力,就让它自然散发。
苏芷小心翼翼地将玉瓶倾斜,让灵液的气息顺着微风飘向河面。
淡绿色的光晕从瓶口溢出,在空气中化作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那是一种让人联想到春日生机的味道——新芽破土、花朵绽放、万物复苏。
癸水苓犀的鼻翼动了动。
它的目光从血煞之气上移开,落在了苏芷手中的玉瓶上。那双眼睛里的赤红已经褪去了大半,重新露出了原本的湛蓝色泽。
它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鸣叫。
这声鸣叫与之前的咆哮截然不同。低沉、绵长,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终于看到了愿意听自己说话的大人。神念随之传来,不再是之前那些生硬的词汇碎片,而是一股更加完整的情绪——
委屈。
是的,委屈。
它在这里守了太久太久了。净水一天天地干涸,地脉一天天地淤塞,它拼尽全力也只能延缓这个过程,却无法逆转。它已经很累了,很累了。
而就在刚才,又有人往它拼死守护的净水中投毒。
它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它只知道净水在受难,而面前这些外来者,在它最脆弱的时候出现了。
但它同样感受到了那股中正平和的气息,感受到了那种让它从骨髓深处感到舒适的波动。这让它困惑,让它矛盾,让它愤怒中夹杂着一丝微弱的期待。
王玄感受到了癸水苓犀神念中的情绪变化,心中微动。
这头灵兽的实力远在他们之上,但它的灵智却单纯得像个孩子。不是愚蠢,而是纯粹——它的世界只有守护净水这一件事,所有的情感都围绕着这个使命运转。
你受苦了。王玄通过太极真罡传递出这几个字的意念。
不是什么高深的功法口诀,不是什么复杂的利益交换,就是最简单的、最朴素的三个字。
癸水苓犀的身躯微微一颤。
它在河中缓缓停下了挣扎,任由残余的血煞之气在身周翻涌。那些血煞之气失去了它的压制,开始更加肆无忌惮地扩散,但它似乎已经不在乎了。
它在听。
王玄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机会。他一边维持着太极真罡的运转,一边将自己更多的神念融入其中,传递出几个简单而清晰的意念——
交换。
帮助。
无恶意。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复杂的解释。就像与一个只能理解简单词汇的孩童交流,用最直白的方式表达最核心的意思。
苏芷,推过去。
苏芷点头,双手捧着那只玉瓶,小心翼翼地朝癸水苓犀的方向推了过去。她没有动用灵力,只是以一个普通修士的姿态,缓缓将灵液送到河面上。
玉瓶在弱水上漂浮了一瞬,便被弱水吞噬灵力的特性侵蚀得灵光黯淡。但瓶中的灵液完好无损,淡绿色的光晕在水面上荡漾开来,散发着清新的草木生机。
癸水苓犀低头看向那只玉瓶。
它嗅了嗅。
灵液中的草木精华与血煞之气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温暖的、充满生命力的气息,像冬日里的一缕阳光照进了它冰冷的心房。
蓝色眼眸中闪过一丝犹豫。
然后,它伸出了舌头。
灵液被它一饮而尽。
淡绿色的光芒在它体内绽放,那股精纯的草木生机如同春风化雨,缓缓浸润着它被血煞之气侵蚀的经脉。癸水苓犀发出了一声舒畅的长鸣,身上的蓝色灵光重新变得明亮了几分。
有效!铁战在后面看得真切,忍不住低呼一声。
但王玄的注意力不在灵液上。
灵液的效果只是顺带的,他真正在意的是——在灵液浸润的过程中,他透过太极真罡的神念连接,清晰地看到了癸水苓犀身上的伤痕。
那些伤痕不是今天才有的。
在癸水苓犀的腹部、后背、四肢关节处,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陈旧伤疤。有些伤痕深可见骨,虽然已经愈合,但疤痕处灵气流通明显受阻,像是河流中堵塞的乱石。这些伤痕的时间跨度极大,最近的也有数百年之久,最古老的甚至已经模糊不清,与皮毛融为一体。
这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伤害。
这是长年累月的折磨。
师兄,你看。苏芷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发紧。
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癸水苓犀身上,而是穿透了被灵液净化后变得清澈一些的弱水河水,看向了河底。
在弱水的底部,隐约可见一片龟裂的纹路。
那些纹路细小而密集,像是干涸的河床上龟裂的泥土,又像是被重物击打后碎裂的冰面。裂纹之中有微弱的灵气在逸散,就像是一个底部出现了裂缝的水缸,里面的水正一点一滴地流失。
净水干涸的真正原因。王玄低声道。
他之前从癸水苓犀的神念中得知地脉淤塞,但此刻看来,问题远不止这么简单。地脉淤塞断的是源头补给,而净水底部的裂纹则是存量流失。内外夹击之下,净水焉能不竭?
苏芷以阵法修士的视角仔细观察了片刻,沉声说道:这些裂纹不是天然形成的。裂纹的边缘有人为的痕迹——像是某种力量从下方冲击,硬生生把净水底部的岩层震碎了。
人为的?铁战瞪大了眼睛。
王玄没有说话。他的神念仍与太极真罡保持着连接,通过这层连接,他将一个简单的意念传递给癸水苓犀——
谁?
癸水苓犀正在享受灵液带来的舒适感,听到这个意念后,动作微微一顿。
然后,它的神念中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
黑暗。
很深的黑暗。
从净水底部涌上来的黑暗。
那东西没有固定的形状,也没有明确的敌意。它就像一阵来自地底深处的寒流,无声无息地渗透上来,一点一点侵蚀着净水底部的岩层。等癸水苓犀发现的时候,裂纹已经形成了。
它试图用自身力量去修补,但那种来自深处的力量太过诡异,补了一处又裂了另一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裂纹越来越多,净水越来越少,而它的力量也在无休止的修补中被一点一点消耗。
王玄从这些模糊的画面中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那些裂纹中的力量,与血色符文中那股异种能量,有着某种相似之处。
都是那种阴冷的、腐蚀性的、来自幽冥深处的诡异之力。
他将这个发现记在心中,没有立刻表露出来。
师兄,苏芷凑过来低声道,它在修补裂纹。那些陈旧伤痕中有一部分是修补裂纹时留下的反噬。
王玄默然。
一头化神境巅峰的灵兽,独自守着一片正在死去的净水,日复一日地修补着永远修补不完的裂纹。没有援手,没有希望,只有越来越深的疲惫和越来越淡的灵光。
难怪它对外来者那么警惕。
不是因为它凶残,而是因为它再也承受不起更多的伤害了。
帮……
癸水苓犀的神念再次传来,这一次只有一个字,却蕴含了前所未有的情绪波动。
不是命令,不是警告,不是拒绝。
是恳求。
王玄深吸一口气。
他缓缓抬起右手,太极真罡在掌心凝聚成一层淡金色的光膜。他将一缕神念融入光膜之中,传递出清晰而坚定的意念——
我帮你。
修裂纹。
通地脉。
清血煞。
三个简单的意念,如同三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癸水苓犀的心湖中荡起层层涟漪。
它低下头,巨大的头颅缓缓凑近王玄。
一人一兽,在弱水河畔,隔着三步的距离,静静地对视着。
蓝色眼眸中,敌意已经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脆弱的信任。
然后,癸水苓犀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温和的鸣叫。
那声音在弱水河面上传出很远很远,惊起了雾气中不知名的飞鸟。它庞大的身躯缓缓沉入水中,蓝色的灵光在水下明灭不定,像是一盏在深海中摇曳的灯。
它在用行动回应——暂时接受了。
不是完全的信任,只是一次试探性的妥协。
但对王玄来说,这已经够了。
成了。铁战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别高兴得太早。王玄转过身,面色凝重,裂纹、地脉淤塞、血煞之气,三重问题叠加在一起,比我想的还要棘手。
他看向苏芷:那些裂纹中的力量,你能辨认出来吗?
苏芷摇头:不是九州已知的任何一种阵法或力量体系。但如果硬要形容的话……它给我的感觉,很像传说中幽冥之地的侵蚀之力。
幽冥洞异。王玄低声道。
铁战和苏芷都是一愣。
你知道那是什么?铁战问道。
不确定。但之前在血色符文中感知到的那股异种能量,和裂纹中渗透出来的力量同出一源。王玄的目光变得幽深,有人在用两种不同体系的力量——黄泉魔宗的血煞之气,和来自幽冥深处的诡异之力——同时侵蚀净水之源。
这不是巧合。苏芷接口道。
当然不是。王玄冷笑了一声,厉血那个老东西,表面上是来窥探净水的,暗地里却在干这种釜底抽薪的勾当。或者说,他只是个执行者,背后还有别人。
他没有继续深入分析,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弱水河中那抹渐渐暗淡的蓝色灵光。
当务之急,不是追查幕后黑手,而是帮癸水苓犀解决眼前的问题。
只有真正帮到这头灵兽,才能获得它的信任,才能获取净水。
走吧。王玄向队友们招了招手,我们先退到安全距离,商量一下接下来的计划。
三人缓缓后退,远离了弱水河畔。
王玄最后回望了一眼。
雾气重新合拢,将弱水河面重新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但在那雾气深处,一点蓝色的灵光仍在闪烁,像是一颗不肯熄灭的星辰。
他忽然觉得,这头灵兽和前世记忆中的某些东西很像。
执着、孤独,守着一个越来越小的世界,却从未想过放弃。
走吧。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转身的那一刻,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向西南方向。
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但王玄知道,厉血并没有走远。那双藏在暗处的眼睛,此刻一定正在某个角落,得意地欣赏着这出精心编排的好戏。
可惜,他算错了一步。
王玄没有和癸水苓犀打起来。
非但没打起来,反而建立起了最初的信任。
接下来的棋,该由他来下了。
(本章完)